他的質疑戛然而止。
一團仿佛能吸收光線的黑芒毫無征兆地從艾娜掌心爆開，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進去，在那流動的黑暗中，維爾驚恐地看到那個嬌小可愛的輪廓開始扭曲、拉伸、膨脹！骨骼生長的細微劈啪聲、鱗片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湖畔清晰可聞。
短短幾息，黑芒如同退潮般散去，原地已不見那個黑裙少女。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體型接近小牛犢的黑色幼龍！它體長接近一米五，通體覆蓋著光滑細密、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黑色鱗甲。一對膜翼收攏在略顯稚嫩的脊背兩側。
頭顱上分布著向後延伸的數根粗壯尖刺和幾排更細密的小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巨大、圓潤，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此刻正努力瞪圓，試圖擠出凶狠的光芒，卻因那過於水潤清澈的質感，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懵懂。它整體看起來非但不猙獰，反而有種……笨拙的可愛？
“現在！睜開汝那愚昧的雙眼好好瞧瞧吧！”
黑龍幼崽張開布滿細密尖牙的嘴，努力壓低稚嫩的嗓音，模仿著傳承記憶中某種威嚴的咆哮腔調，“站在汝麵前的是，【惡龍之母】提亞瑪特的造物！傳奇生物之一的【巨龍】！被整個世界所厭惡恐懼，至凶至惡的存在！五色惡龍分支之一的【黑龍】！”
它甚至笨拙地張開那對小翅膀，做出撲擊的姿態，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咕嚕聲：“哼！趁汝還未被吾的利爪撕碎，靈魂掏出來折磨前，恐懼吧，敬畏吧，接著不顧一切地逃命吧！”
在艾娜的意識深處，一本具象化的、名為《論巨龍如何展示威嚴姿態的108種方式》的厚重書籍被“啪”地合上。
嗯，雖然有點羞恥，但這位不知名的龍族前輩記錄的方法似乎……效果拔群？看看維爾那小子，都嚇傻在原地了，動都不敢動！
艾娜心中升起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高昂著小腦袋，努力維持著“威嚴”的pose，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偷瞄著維爾僵硬的表情。
嘿嘿，看這小子呆若木雞的樣子，咱的心情確實好了不少……不過，是不是裝過頭了？萬一他真被嚇得拔腿就跑，這好不容易找到的“飯票”豈不是飛了？艾娜心裡又有點打鼓。
維爾確實驚呆了。
他看著眼前努力齜牙咧嘴、低吼咆哮的小黑龍——那刻意瞪圓卻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因為使勁而微微顫抖的小翅膀，那努力模仿凶惡卻更像奶凶的低吼……一股強烈的、不合時宜的笑意猛地衝上喉嚨，被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噴出來。
不行！絕對！不能笑！
一笑她就真生氣了！未來的馴龍大師維爾在心裡瘋狂告誡自己，他趕緊調動起全部演技，臉上擠出混合著驚恐和強自鎮定的表情，身體微微後仰，仿佛真的被那“至凶至惡”的威勢所懾，聲音努力繃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不……我不信你會那樣做，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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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視著那雙龍瞳，語氣異常認真，“你的力量，足夠瞬間殺死我，就像……就像拍碎那扇門一樣簡單，但你沒有，你之前還幫我治傷，我能感覺到……”他深吸一口氣，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固執的真誠。
“你和書上說的那些陰險狡詐、殘忍嗜血的黑龍，完全不一樣！你給我的感覺……”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臉頰微微泛紅：“就像冬天曬在手心裡的太陽，暖暖的……很舒服，村長他一定是誤會了！真的對不起！我一定會和他好好說清楚！請你……再相信我一次！”他對著艾娜的方向，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艾娜維持著“威嚴”的姿勢，沉默著。
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屬於李凡的、屬於艾娜的心臟，正被一種陌生的暖流輕輕包裹，維爾那番傻乎乎又無比真誠的話，像一把精巧的鑰匙，哢噠一聲，捅開了她心裡最後那點彆扭的鎖。
算了……她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錯的是那個該死的混蛋老頭，又不是眼前這個傻小子，還有那什麼“冬天的太陽”……嘖，這誇人的方式還真是……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深邃的黑光再次湧現，溫柔地將龍形包裹。
光芒散去，黑裙女孩重新站在了湖畔的草地上，她沒有看維爾，隻是徑直走到湖邊，抱著膝蓋坐下，目光投向水光深處，仿佛那粼粼的波光裡藏著答案。
“來，維爾。”她的聲音恢複了清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釋然，“你過來，坐我邊上。”
維爾心頭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悅瞬間衝散了緊張。這是……原諒他了？他幾乎是雀躍著，小跑到艾娜身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半米左右的距離，學著她的樣子坐下，身體繃得筆直，像第一次上課的小學生。
“哼，”艾娜輕輕哼了一聲，把頭扭向另一邊，隻留給他一個精致的側臉輪廓和微微泛紅的耳尖，“我隻是感覺這邊的風有點大，叫你過來擋擋風而已。你可彆想太多，我可沒那麼容易就原諒你們了。”
維爾望著艾娜微微鼓起的臉頰，又看了看麵前平靜的湖麵，木訥卻用力地點點頭：“嗯！擋風！我……我擋得住！”他下意識地挺了挺單薄的胸膛，仿佛真能擋住無形的氣流。
微風拂過湖麵，陽光穿透雲層，在起伏的水波上灑下無數跳躍的金色碎片，像散落的星辰。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隻有風掠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一種奇異的寧靜籠罩著他們，仿佛剛才的衝突、咆哮、眼淚和變形，都隻是湖中短暫被攪亂的倒影，此刻正緩緩沉澱。
“你……”艾娜的目光依舊落在湖心，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輕風攜著她的話語，柔柔地鑽進維爾的耳朵。他立刻轉過頭，褐色的眼眸專注地看向她，用力點頭。
艾娜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波光粼粼，望向了更遙遠、更沉重的過去，她開始講述，聲音平靜，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維爾的心裡激起一圈圈越來越深的漣漪。
她從那個“誕生”的黑暗洞穴講起
並非破殼的喜悅，而是被冰冷豎瞳審視的恐懼，是傳承洪流撕裂靈魂的劇痛，是報不出真名就會被“母親”撕碎的絕望。
她講到那致命的追殺，紫焰手掌撕裂天空的恐怖，吊墜兩次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的微光，她描述著水下洞穴裡漫長而孤寂的三個月的時光。
如何與潮濕、黑暗、難以下咽的生魚和苔蘚為伴，如何在魔獸的嘶吼中蜷縮著度過漫漫長夜，直到……那冰冷奇異的召喚信息流，將他帶到了維爾的麵前。
當然，她隱去了穿越者的身份，將靈魂的迥異歸結於龍之傳承的“意外”——在接受那龐大信息洪流時，某些屬於“龍族本性”的、關於殘忍與狡詐的部分被“燒壞”剔除了，於是，她便成了現在這副“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樣子。
故事講完，艾娜向後一仰，整個人放鬆地躺倒在柔軟的草地上。青草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湧入鼻腔。她望著天空緩慢遊走的白雲，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
然後，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空氣宣告，用一種刻意誇張的、帶著冰冷戲謔的腔調喊道。
“很好，終於將汝引出來了！現在，汝等愚昧的凡人，準備迎接黑龍那無邊的怒火吧！”
話音未落，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緩緩從他們身後不遠處一棵粗壯橡樹的陰影裡走了出來。正是村長。
他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老臉，此刻交織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未散的餘悸，有深沉的愧疚，還有一絲被往事啃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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