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著,院外傳來敲門聲。李自成放下碗出去,卻是驛卒王三,當年一起啃草根的老兄弟之一,如今已是驛吏,管著車駕。
“頭兒,延安府來人了!”王三壓低聲音,“是知府衙門的劉師爺,還帶著個生麵孔,說是從西安來的,有要事見您。”
李自成心頭一動:“人在哪兒?”
“在驛站雅間等著。我瞅著那生麵孔氣派不小,怕是省裡來的。”
“我這就去。”李自成回屋擦了把臉,對韓金兒交代兩句,便隨王三匆匆回了驛站。
雅間裡,果然坐著兩人。一個是熟麵孔,延安知府衙門的劉師爺,常來常往。另一個卻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青布直裰,但手指白皙,氣度沉穩,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李驛丞,叨擾了。”劉師爺起身拱手,介紹道,“這位是西安布政使司的王經曆,奉左布政使之命,特來米脂。”
“下官李自成,見過王經曆。”李自成忙行禮。
那王經曆仔細打量著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久聞米脂驛丞李自成之名,知是陛下親見之人,本以為會是個粗豪武夫,卻不料此人舉止沉穩,目光清明,雖著布衣,自有氣度。
“李驛丞不必多禮。”王經曆微笑還禮,“本官此來,是奉左布政使之命,考察陝西北路驛站改革成效。米脂驛名聲在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方才在驛站內外轉了轉,規製齊整,驛卒精神,車馬健壯,勝過許多府城驛站。”
李自成謙道:“全賴陛下聖明,改革驛政,內帑直撥,使吾等無後顧之憂,自當儘心竭力。”
“好一個儘心竭力。”王經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李驛丞,你改良鞍具、創製水車、訂立驛餐規製,三事皆利國便民。左布政使已將你的事跡呈報朝廷,兵部、工部、戶部合議,擬將你的這些法子推行全國驛站。這是公文,你看看。”
李自成雙手接過,展開細看。果然是三司聯署的公文,要調他去西安,在陝西布政使司下設“驛政革新所”,任提舉,專司推廣驛站改良諸法。
看完,他卻沉默了片刻,將公文輕輕放回桌上。
“怎麼,李驛丞不願意?”王經曆有些意外。這可是從九品驛丞直接跳到從六品提舉,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升遷。
李自成躬身道:“王經曆,下官感激左布政使和各位大人的抬愛。隻是……下官鬥膽,想請大人回稟左布政使,這提舉一職,下官恐難勝任。”
“哦?為何?”
“下官一介驛卒出身,雖蒙陛下不棄,委以驛丞之職,然才疏學淺,能管好米脂一驛,已是竭儘全力。驛政革新,關乎國計民生,需通曉全國驛站情勢,下官久在邊地,見識短淺,實不堪當此大任。”
李自成言辭懇切,“且米脂驛站初成體係,下官曾向陛下上表,願夯實根基,為朝廷守好此驛。如今驛路雖通,然西北地廣人稀,天災頻仍,驛站時有困頓。下官願留在此地,將米脂驛經營成鐵打的樣板,為後來者樹個標杆。至於改良之法推廣,下官願將所知傾囊相授,派得力驛卒去西安協助,絕無保留。”
王經曆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忽然撫掌笑道:“好!好一個‘夯實根基’!難怪陛下當年親簡於你。李驛丞,你這份沉穩,這份不忘本的心,比那些削尖腦袋往上爬的強上百倍。”
劉師爺在旁也鬆了口氣,笑道:“下官就說,自成不是那等貪圖虛名之人。”
“既如此,本官便如實回稟左布政使。”王經曆收起公文,正色道,“不過李驛丞,你的功勞不能不賞。這樣,本官回去後,會請布政使司行文,將你的俸祿再加兩級,米脂驛所有驛卒,每人賞半年俸銀,以旌表你們這些年的辛勞。”
李自成深深一揖:“下官代米脂驛上下,謝大人恩典!”
送走王經曆和劉師爺,日已偏西。李自成站在驛站門口,望著官道上漸行漸遠的馬車,心中平靜無波。
他不是不想升官,隻是他清楚記得天啟七年那個黃昏,乾清宮裡,陛下看著他說的那句話——
“朕許你們一條正大光明、衣食無憂、光宗耀祖的前程。”
這前程,他已經有了。有穩定的俸祿,有賢惠的妻子,有聰明的兒子,有一幫過命的兄弟,有這座經營得有聲有色的驛站。
陛下給了他新生,他就要用一生來守護這份信任。西安的提舉固然風光,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頭兒,想啥呢?”王三湊過來,遞過一袋煙。
李自成接過,卻沒抽,隻拿在手裡摩挲著:“老三,你說,要是當年咱們真跟著那白蓮教的妖人反了,現在會是什麼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