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花廳內,陸錚並未立刻休息。他站在廊下,任由微涼的夜風吹散酒氣。孫應元跟了出來,低聲道:“大將軍,這兩個酸丁,分明是來找茬的!”
陸錚望著夜空中模糊的星辰,緩緩道:“他們隻是眼睛和耳朵。重要的是他們聽到、看到之後,會向京城傳遞什麼。”
陸錚頓了頓,“把我們要讓他們看到的賬冊,準備得更‘完美’一些。另外,讓韓千山留意,看看他們除了明查,會不會有暗訪。
還有,江南沈萬金那邊……我們的‘禮物’,該送出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桂花香依舊濃鬱,但在這深秋的夜裡,肅毅伯府的空氣中,已然彌漫開一股更加凜冽、屬於鐵與血的氣息。
暗處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
接下來的幾日,鄭元清與趙文康在史可法及一眾文吏的陪同下,埋首於總督府檔案房如山如海的賬冊文書之中。
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紙張、墨錠與淡淡防蟲草藥混合的獨特氣味。陽光透過高窗的明瓦,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飛舞的微塵。
鄭元清是戶部老吏,精於錢糧勾稽。他要求查看自陸錚總督川陝以來,所有田賦、鹽稅、商稅、礦課的征收與開支明細,尤其重點索要龍安府軍工物料采購、匠作薪酬、成品入庫與調撥的全套記錄。
史可法早有準備,命人將相關賬冊分門彆類,整齊碼放。每一筆進項,皆有清丈田畝後的魚鱗圖冊編號或鹽引、稅票存根為憑;每一筆開支,皆有經手官吏畫押、用途說明乃至部分收貨將領的回執附後。條目清晰,環環相扣,宛若鐵板一塊。
“鄭郎中請看,這是去歲九月,自敘州府銅礦購入精銅三千斤的憑據,此為礦課司印信,此為運輸腳力開支,此為民夫雇傭契約副本,最終入庫龍安府甲字庫的簽收在此。”一名乾練的老吏指點著賬冊,聲音平穩無波。
鄭元清扶了扶水晶單片眼鏡,仔細核對著票據上的日期、數量、印鑒,試圖找出時間上的矛盾或數量上的浮冒。
他翻了一冊又一冊,額角漸漸滲出細汗。這些賬目太“乾淨”了,乾淨得近乎完美,反而讓他心生疑竇。如此龐大的收支,涉及三省之地,竟能毫厘不差?
“史大人,”鄭元清放下手中賬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故作隨意道,“川陝賬目之清晰,令人歎服。隻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如此巨量的軍械打造,所耗鐵、炭、硝、磺等物,數額驚人。據下官所知,川中雖產鐵,但如此規模,恐有不足。
不知這缺口,從何彌補?賬目上似乎未見大量外購記錄?”
他抓住了關鍵點——原料來源。龍安府的產能提升,必然需要海量原料支撐,而這在封鎖下是難題。
史可法神色不變,從另一摞文書中抽出一本,翻開道:“鄭郎中問得是。此事確有困難。主要仰賴三途:其一,大力整頓川內各處礦冶,汰舊增新,提高產出。
其二,鼓勵民間回收廢舊鐵器,官府定價收購;其三,也是最緊要的……”他頓了頓,“乃是與滇邊、甘南等地土司、頭人進行以物易物。
我川陝以鹽、茶、布匹、部分精良農具,換取其境內的礦石、毛皮、藥材。
此類交易,多經邊市,以貨易貨,賬目便記錄在‘邊貿互市’及‘特彆物資調撥’項下,不直接走銀錢,故略顯繁複。”
他指示吏員找出相關卷宗,上麵果然詳細記錄著某年某月,以多少斤鹽茶,從某某土司處換得生鐵多少斤、硝石多少筐,有雙方頭人畫押及邊市官吏勘合。
雖然交易對象和方式有些“非主流”,但手續齊全,邏輯自洽。
鄭元清與趙文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陸錚集團顯然早已將這種“非正規”渠道納入管理體係,使之“合規化”了。
與此同時,暗處的較量也在繼續。
韓千山手下最得力的暗探“灰隼”,發現巡查使團中一名不起眼的隨行書辦,在抵達漢中的第三日深夜。
借口“購買本地筆墨”,悄然溜出驛館,並未去任何文具店鋪,反而七拐八繞,潛入一條背街小巷,與一個戴著兜帽、商人打扮的人影快速接觸,交換了什麼東西。
“灰隼”如影隨形,跟蹤那商人,最終見他閃入了漢中一家頗具規模的綢緞莊後門。
那綢緞莊的東家,姓吳,正是之前被韓千山清洗過的、與江南有勾連的士紳家族的遠親,生意看似清白,但一直處於監控之下。
消息連夜報給韓千山,他陰鷙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果然有老鼠聞著味來了。看來鄭元清這‘明查’,還帶了‘暗線’。”
他吩咐手下,對那書辦和吳記綢緞莊進行全天候嚴密監控,但不驚動,他要放長線,看看這條線最終連向哪裡——是江南沈萬金?還是朝中其他對手?
意外,發生在第五日。
這日午後,陸錚難得有暇,在後園考較陸安背誦《千字文》。小家夥背得磕磕絆絆,但十分認真,陸錚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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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坐在一旁石凳上縫補一件陸錚的舊袍,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氣氛寧靜溫馨。
突然,前院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親衛統領匆匆而來,在園門口停住,麵色凝重。
陸錚眼神微動,對蘇婉清柔聲道:“帶安兒去屋裡,看看他昨日畫的畫。”蘇婉清會意,立刻抱起還有些不情願的陸安,快步離開。
親衛統領這才上前,低聲道:“伯爺,講武堂出事了!”
陸錚眉頭一蹙:“講武堂?何事?”
“今日講武堂進行火銃實彈射擊考核,有一支銃在擊發時突然炸膛!”親衛統領聲音沉重,“持銃學員右手重傷,麵門亦被碎片所傷,性命雖無大礙,但……容貌恐毀。旁邊兩名學員也被波及,輕傷。現場一時大亂。”
陸錚心中一沉。火銃炸膛並非稀罕事,但偏偏發生在朝廷巡查使團駐蹕、對龍安府軍工和講武堂訓練高度關注的時候!這絕非巧合!
“龍安府出產的燧發銃?”陸錚沉聲問。
“正是,是新近配發的一批。”
“傷員立即送最好的軍醫救治,不惜代價。講武堂暫時封鎖消息,安撫學員。
讓匠作大使趙三鐵立刻滾去現場,徹查那支炸膛銃的所有信息——是哪個匠戶、哪個班組、何時生產、用了何料、經過幾道檢驗!
本督要他兩個時辰內,給我一個初步說法!”陸錚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另外,通知史可法和孫應元,控製消息,但……不必對巡查使團隱瞞。他們很快會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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