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買航線第七日的夜風比前幾日更涼。
康羅伊指尖摩挲著那枚未完成的鐵製耳墜模具,蜂房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他啟程前在倫敦工坊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原本想在詹尼生日時作為定情信物——可當他在伯克郡碼頭看見她追來的身影時,突然明白有些承諾必須先埋進風裡。
哐當——貨艙方向傳來金屬墜地的悶響,驚得他抬眼。
隔著甲板圍欄的縫隙,能看見兩名水手正用帆布遮蓋什麼,亨利的背影弓成一道緊繃的弦,手中的熔鐵鉗還滴著暗紅的液珠。
便攜式差分機的核心共振片正在密閉隔間裡熔毀,錫鉛混合的焦味順著通風管道鑽上來,像某種儀式的歎息。
康羅伊知道,這是蜂巢計劃最殘酷的一步:當全球七十二個回音站用留聲機傳遞民聲時,機器的嗡鳴早已成為他的影子;若不親手斬斷這根線,未來某天,他的心跳聲都會被拆解成齒輪轉動的節奏。
先生,軍情六處的特使到了。侍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刻意壓低的謹慎。
康羅伊轉身時,看見穿黑風衣的年輕人正站在舷梯口,懷表鏈在月光下閃了閃——那是女王特勤隊的標誌。
信封裝在防水油布裡,拆開時還帶著詹尼慣用的薰衣草香。
剪報上《觀察家報》的標題刺得他瞳孔微縮:民聲即國聲?
殖民地正在誕生的聽覺革命。
加爾各答女工舉著留聲機蠟筒集會的照片裡,有個女孩的眼睛和詹尼十六歲時一模一樣——那時她在利物浦圖書館當學徒,總把弄皺的《簡·愛》藏在圍裙底下。
頁邊的隱形墨水在火柴光下顯形,詹尼的字跡比平時潦草:勞福德在樞密院拍案,說你用聲音瓦解帝國的骨骼。
現在每艘跨洋船都要檢查蠟筒,昨天多佛港燒了三箱愛爾蘭民謠唱片。康羅伊把信紙折成小塊,扔進舷窗下的銅盆。
火焰舔過叛國的吟遊詩人幾個字時,他忽然笑了——勞福德那老東西永遠不懂,真正的叛國不是傳遞聲音,而是捂住彆人的喉嚨。
信號旗!了望台的水手突然喊了一嗓子。
康羅伊抬頭,看見三海裡外的商船桅杆上,紅黃藍三色旗正以摩爾斯碼的節奏變換。
埃默裡那家夥,明明暈船暈得連膽汁都吐儘了,還硬要扮成保險審計員跟來。
密碼本在他內衣口袋裡,指尖觸到羊皮紙的瞬間,後頸泛起涼意:倫敦東區七人失蹤,診斷書全寫共鳴妄想症更下麵一行讓他的呼吸陡然一滯:患者均參與裸耳聚會,夢境重複出現銜花渡鴉。
渡鴉。
康羅伊望著頭頂的星空,忽然想起啟程那晚墜海的迷迭香花瓣。
原主記憶裡,伯克郡老宅的閣樓有本褪色的《康羅伊家史》,裡麵夾著乾枯的迷迭香——那是母親嫁給父親時,從德國帶來的種子。
他摸出貼身的銀鎖片,裡麵的手繪石陣圖在海風裡微微發皺。
潮濕的空氣讓原本模糊的線條顯形了:從倫敦到開普敦的貿易線旁,多出三條用朱砂點的虛線,最東端的標記旁,歪歪扭扭寫著克什米爾修道院。
那是母親的字跡。康羅伊對著月光辨認,她當年跟著父親去印度,說在喜馬拉雅山腳見過會唱歌的石頭。風突然轉了方向,帶來一絲異樣的腥甜——不是海水的鹹,是某種他從未聞過的植物氣息,像碾碎的藏紅花混著雪水。
他下意識攥緊石陣圖,鎖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先生,要添件大衣嗎?侍從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康羅伊抬頭,發現原本清澈的夜空不知何時聚起了灰雲,月亮像被浸在墨汁裡,隻餘一圈模糊的光暈。
海風陡然變急,吹得甲板上的纜繩嗡嗡作響,遠處傳來水手們收帆的吆喝。
他望著逐漸暗沉的海平麵,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浪濤——有些事比渡鴉的預言更早到來,比如此刻正從赤道方向湧來的,那團連航海圖都沒標記的烏雲。
第三日午後的陽光還未爬上主桅頂端,悶熱的空氣便突然凝結成鉛塊。
康羅伊正對著航海日誌核對季風數據,船身猛地往左傾斜三十度,墨色浪頭拍上舷窗,在玻璃上撞出蛛網般的裂紋——那不是普通的湧浪,是風暴卷著電離層的暴戾,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主權。
全體收帆!
關閉水密門!大副的嘶吼被狂風撕成碎片。
康羅伊抓著桌角踉蹌起身,透過搖晃的舷窗看見主桅頂端的三角旗正以詭異的弧度扭曲,那是風速突破十二級的征兆。
更下方,蒸汽機艙的通風口突然冒出渾濁的白汽——不是蒸汽泄漏,是海水倒灌的信號。
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原主記憶裡父親書房那幅《1848年好望角海難圖》突然浮現在眼前:斷裂的桅杆像長矛刺穿甲板,溺水者的手在泡沫裡抓撓,最後都被卷進漩渦。
鍋爐艙起火了!不知誰的尖叫穿透了浪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