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羅伊站在主桅下,看著最前排的老舵手約翰遜吐了口煙草沫:無聲航行?
您當我們是啞劇班子?
上個月黑天鵝號就是因為沒敲鐘,撞碎在多佛爾暗礁上!人群裡響起零星附和,二副的女兒——那個總愛給纜繩編彩繩的小瑪麗,正攥著父親的袖口發抖。
康羅伊摘下手套,靴跟重重磕在甲板上。
咚、咚、咚——三短一長的節奏。
約翰遜的老耳朵動了動,渾濁的眼珠突然瞪大:左滿舵?他踉蹌著衝向舵輪,粗糲的手掌剛搭上木柄,康羅伊又敲出兩長兩短,約翰遜立刻鬆了半圈:減速!人群裡炸開抽氣聲,小瑪麗鬆開父親的袖口,指尖輕輕碰了碰甲板,仿佛在確認那震顫還在。
三十天。康羅伊提高聲音,你們可以選擇下小艇回樸次茅斯,我付雙份薪水。
但留下的人——他的目光掃過約翰遜佝僂的背,掃過亨利沾著機油的指節,最後落在埃默裡渡鴉袖扣的反光上,我們要走一條連海圖都沒畫過的路。
最終隻有三個水手選擇離開。
當他們的小艇劃向晨霧時,康羅伊看見小瑪麗踮著腳,把編了半條的彩繩係在老約翰遜的舵輪上。
夜幕降臨時,船駛入一片乳白濃霧。
康羅伊站在駕駛艙,看著約翰遜閉著眼,額頭抵著舵輪。
老人的腳跟著甲板的節奏輕叩:左三右二,左三右二——那是大副在船首用鞋跟傳遞的暗礁位置。
羅盤指針在木盒裡瘋狂旋轉,星圖成了廢紙,可船身始終穩穩劈開浪頭,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托著。
船長。詹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煤油燈的暖光。
她的發梢沾著霧珠,手裡捧著個銅盆,您說要重新看石陣圖。
圖紙平鋪在水麵上的瞬間,康羅伊的呼吸凝住了。
水波蕩漾間,原本模糊的虛線突然清晰——克什米爾修道院的標記旁,多出一道蜿蜒的細線,沿著喜馬拉雅南麓延伸,串起七個紅點。
他湊近時,水珠在圖紙上折射出虹光,每個紅點竟開始:第一個點騰起嬰兒啼哭的餘韻,第二個震得銅盆嗡嗡作響,像古寺的青銅鐘,第三個讓他後頸發寒,分明是雪崩時積雪層斷裂的悶響。
這不是地圖。詹尼的指尖懸在第七個點上方,是聲音的軌跡。她的聲音輕得像霧,您母親當年,是不是用耳朵......
丈量世界。康羅伊替她說完。
他的手指撫過水麵,圖紙上的無人能摹之音突然泛起漣漪,仿佛被某種存在注意到了。
黎明前最暗的時刻,康羅伊獨自站在船首。
他從懷表裡取出那片扭曲的金屬殘骸——那是上周在愛丁堡舊宅壁爐裡找到的,原主記憶裡,這是母親最珍愛的東西,總說等它回到該去的地方。
海水漫過指尖時,他打了個寒顫。
金屬殘骸沉下的瞬間,遠處海麵突然綻開幽藍漣漪,像有人在海底吹了個泡泡。
幾乎同時,他聽見船底傳來悶響——不是海浪,是某種龐然大物在翻身。
同一時刻,蘇格蘭艾琳娜島的懸崖下,那株紫色風鈴草的根係突然暴長,青銅銘牌上的古符文泛起青光,震顫頻率與船底的悶響共振。
克什米爾廢棄修道院的石牆,薄霜凝結成渡鴉展翅,翅膀尖正對著南方雪峰,那裡的冰川深處,某個被封印千年的東西,睫毛顫動了一下。
康羅伊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海霧不知何時濃了一倍,能見度隻剩五步。
羅盤指針仍在瘋轉,可他的耳中清晰地傳來新的節奏——那是來自更遙遠東方的召喚,混著晨鐘與經幡的嗡鳴,正穿透濃霧,往船底鑽。
準備測深錘。他對跟來的埃默裡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等霧散......
話沒說完,船身突然輕顫。
康羅伊扶住欄杆,看見海水裡浮起細小的冰晶,在霧中閃著微光。
這不該出現在北緯四十度的海麵上。
他摸向口袋裡的懷表,金屬表殼竟結了層薄霜——和克什米爾石牆上的霜,一模一樣。
埃默裡的渡鴉袖扣突然發燙,他低呼一聲。
康羅伊抬頭,濃霧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鐘鳴,不是教堂的晨鐘,更像某種更古老、更龐大的器物,正從沉睡中緩緩蘇醒。
調整航向。康羅伊的拇指抵住太陽穴,那裡跳動著和東方震顫同頻的脈搏,往東南。他的目光穿透濃霧,仿佛看見孟加拉灣的輪廓正在霧後顯現,不管霧有多大......
晨霧突然翻湧,遮住了他的後半句話。
羅盤指針地一聲,指向正南方——那是喜馬拉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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