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的指尖在泛黃的紙頁間停頓,燭芯爆出細碎的劈啪聲。
她已經翻了整整三個小時,從康羅伊1850年的實驗手記翻到1858年的醫療記錄,直到晨光爬上窗欞時,那個反複出現的術語終於刺破混沌——“聲距”,在第17頁的邊角被紅筆圈了七次,旁邊潦草批注:“兩個心靈能相互感知的最小時間間隔,單位:心跳分之一”。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七年前他們在白金漢宮閣樓訓練時,康羅伊總說“同步率是靈魂的錨”,可具體數值她從未問過。
此刻她看見1849年的實驗日誌裡,用維多利亞的乳牙血寫著一行字:“與v維多利亞的縮寫)達成117心跳同步,比普通兄妹高37倍”。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詹妮猛地想起昨夜——康羅伊站在教堂廢墟前,凝視倫敦方向時,她數過他的呼吸。
十七次,不多不少。
雨停後空氣裡浮動著潮濕的泥土味,她當時隻覺得那是故人殘留的習慣,此刻卻如驚雷炸響:117心跳的同步率,對應十七次呼吸的凝視時長。
這不是巧合,是聲距共振的觸發條件。
“啪”的一聲,鋼筆帽掉在木桌上。
詹妮抓起披風衝出門,發梢還沾著未梳開的碎發。
村廣場的老榆樹下,她扯動鏽跡斑斑的銅鈴,聲音驚醒了正在擠奶的瑪莎太太。
當二十七個村民睡眼惺忪聚過來時,詹妮的手指還在發抖:“從今天起,每日酉時三刻,全體閉口靜坐。呼吸必須踩同一節拍——”她按住自己的胸口,“跟我數,一、二、三……”
與此同時,三英裡外的內皮爾莊園閣樓裡,埃默裡正捏著信鴿的翅膀尖。
鴿毛根部的藥水遇熱顯影,他湊近燭火時,睫毛在羊皮紙上投下顫動的影。
“維多利亞七日未露麵”幾個字像燒紅的鐵簽紮進眼底,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信紙邊緣——那是女王專用的鳶尾花水印,絕不會有假。
更下方的“淨音塔”三個字讓他猛地站起,撞翻了桌上的雪利酒瓶,琥珀色酒液在地圖上暈開,正好覆蓋了伯克郡的位置。
“勞福德這老東西要封死所有聲音。”他對著空氣罵了句,隨即抄起黃銅望遠鏡對準窗外。
晶藤沿著莊園外牆攀爬,每到夜間會根據摩斯密碼規律明滅。
埃默裡扯下領結蘸濕,在鏡片上快速畫下光碼符號:v失語,淨音塔五月五。
當最後一個點劃隨著晶藤的綠光閃爍時,他聽見樓下管家喊“早餐備好了”,卻隻是扯鬆領口,任冷風灌進後背——有些秘密,比熱可可重要得多。
貝爾法斯特工業區的蒸汽車間裡,亨利的羊皮手套沾著機油。
他麵前的差分機齒輪正瘋狂轉動,最新輸入的聲印數據在銅製麵板上投下幽藍的光。
當第1378次計算完成時,他突然攥住桌角,指節發白。
“三千人……”他對著空氣複述,像是要確認這個數字的重量,“隻要三千人同時進入深度聆聽,神經場就能穿透地脈。”
車間外傳來火車的轟鳴,亨利扯下護目鏡,鏡片上還凝著未乾的水霧。
他彎腰從鐵櫃裡取出一遝圖紙,最上麵那張寫著“蒸汽警報係統改造方案”。
“同步計時……”他用鉛筆在“貝爾法斯特倫敦”的鐵路線上畫了道紅線,筆尖戳破了紙,“需要一個所有人都能聽見,卻不算‘說話’的信號……”
晨霧漫進教堂廢墟時,康羅伊正蹲在殘碑前。
他的指尖懸在一塊刻著“1837”的碎石上,那裡的苔蘚被雨水衝開,露出底下細小的刻痕——是詹妮的字跡,當年他們用銀匙刻下的“聲距”二字。
遠處傳來村民們笨拙的同步呼吸聲,像一群走調的風笛突然找到了節拍。
埃默裡的晶藤光碼在他視網膜上閃爍,亨利的蒸汽警報圖紙在他記憶裡翻湧。
當亨利的聲音通過晶藤傳到他耳邊時,康羅伊抬起頭。
風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眼尾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那是1845年保護維多利亞時留下的。
他望著東方,倫敦的方向,那裡的鐘樓此刻正傳來整點報時的鐘聲。
鐘聲撞碎晨霧的瞬間,康羅伊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吞咽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亨利的最後一句話還在空氣裡震顫:“我們需要一個所有人都能聽見,卻又不算‘說話’的信號。”
康羅伊沉默良久。
康羅伊的指節抵在未完工的鐘體上,掌心能觸到銅料裡未散儘的餘溫。
老匠人搓著沾灰的圍裙後退半步,木屐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少爺,這鐘少了最後一道陰陽火淬,內裡有裂紋。
您就是把全伯克郡的牧師都請來敲,它也隻會啞著。
他沒接話,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七年前在愛丁堡大學實驗室,他曾用差分機解析過教堂彩窗振動頻率——聲波在物質中穿行時,會在分子間隙留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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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閉著眼,讓雨水順著後頸滑進衣領,聽著鐘體內細微的嗡鳴在顱骨裡共振。
那些被鍛打時的錘擊聲、銅水注入模具的沸騰聲、老匠人當年哼的《綠袖子》跑調旋律,正順著掌心的脈絡往腦子裡鑽。
炭條。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