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相國府,是一頭蟄伏的巨獸。白日裡的血腥與喧囂,被濃重的夜色與死寂所吞噬,隻在空氣中留下一絲揮之不去的鐵鏽味。府中的侍女和仆役們,行走時都踮著腳尖,呼吸也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巨獸巢穴最深處,那頭正在舔舐傷口、積蓄怒火的主人。
林淵的腳步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清晰的音符。他穿過曲折的回廊,披風的下擺在光滑如鏡的地麵上拖曳出無聲的漣漪。肩上,似乎還殘留著貂蟬身上那淡淡的體香,而心中,卻已是一片冰冷的籌謀。
董卓的寢殿外,兩列親衛甲士如同鐵鑄的雕塑,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看到林淵走來,他們並未阻攔,隻是躬身行禮,眼神中卻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敬畏。他們都聽說了,這位新晉的義子,是如何在談笑間,就將那不可一世的溫侯呂布,打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殿門虛掩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某種名貴香料被燒焦的氣味,從門縫裡撲麵而來。林淵微微皺眉,推門而入。
殿內一片狼藉。名貴的波斯地毯上,傾倒的酒爵和破碎的瓷片隨處可見。一張巨大的胡床上,董卓半裸著肥碩的上身,正將一壺酒,粗暴地灌進自己的嘴裡。酒水順著他亂糟糟的胡須流下,浸濕了胸前黑色的護心毛,讓他看起來像一頭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的黑熊。
聽到腳步聲,董卓猛地轉過頭,那雙本就細小的眼睛,因為酒精和怒火而充血,變得通紅。“淵兒,你來了。”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醉意,但那股子暴戾之氣,卻絲毫未減。
“義父。”林淵躬身行禮,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的狼藉。
“坐!”董卓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張還算完好的矮幾。他將手中的酒壺重重地頓在桌上,濺出的酒液灑了林淵一身。
“那狼崽子,老子已經關起來了!”董卓喘著粗氣,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壺都跳了起來,“明日!明日午時,老子就要在城門口,把他一刀一刀地剮了!老子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看看,背叛老子的下場!”
他死死地盯著林淵,似乎想從林淵的臉上,看到與他一樣的,痛快淋漓的複仇快感。
林淵沒有說話,他隻是拿起桌上另一隻乾淨的酒爵,為董卓滿上,也為自己滿上。然後,他端起酒爵,對著董卓,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團火。
“義父。”林淵放下酒爵,聲音平靜,“孩兒以為,就這麼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嗯?”董卓的動作一滯,眯起了那雙牛眼,審視著林淵,“便宜他了?那你說,該當如何?五馬分屍?烹了喂狗?”
董卓的語氣裡,充滿了對酷刑的迷戀與渴望。
“義父,”林淵緩緩說道,“孩兒鬥膽,今日在後園,見到了貂蟬。”
“那個賤人?”一提到貂蟬,董卓的臉色又變得猙獰起來,“若不是看在你喜歡,老子連她一塊兒都宰了!”
“她為呂布求情了。”林淵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
“什麼?!”董卓勃然大怒,一把攥住林淵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她還敢為那狼崽子求情?她算個什麼東西!淵兒,你莫不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竅,也想替那逆子說話?”
林淵被他提在半空,呼吸有些困難,但臉色依舊不變。他看著董卓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肥臉,一字一句地說道:“義父息怒。孩兒當然知道那逆子罪該萬死。孩兒隻是覺得,一個婦道人家的愚蠢善心,倒是提醒了孩兒一件事。”
董卓的動作頓住了,他鬆開手,林淵重新落回座位上,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
“義父請想,”林淵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循循善誘的魔力,“呂布此人,最看重的是什麼?”
董卓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答道:“名聲?武勇?天下第一的名頭?”
“正是。”林淵點了點頭,“殺了他,一了百了。世人或許還會念他幾分虎牢關下的威風,歎一句英雄末路。這豈不是成全了他的名聲?”
董卓皺起了眉頭,似乎在咀嚼林淵話裡的意思。
“可若是不殺他呢?”林淵的聲音壓低了些許,如同魔鬼的低語,“剝奪他所有的榮耀,讓他從天下第一的溫侯,變成一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階下囚。讓他活著,讓他親眼看著,義父您是如何更加信任孩兒,是如何將他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加倍地賞賜給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