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的手還在抖,沙漏浮在他掌心上方一寸,金光一圈圈蕩開,像鍋裡煮沸的糖漿。
狗王趴在他腳邊,腦袋貼著地麵,耳朵時不時抽一下,項圈上的蘋果核泛著溫潤的光。
我蹲著沒動,手還搭在沙漏外殼上,油汙蹭了一指頭。剛才那句話說完,心裡空了半截,又沉了半截。話是我說的,可聽著倒像是我爸站在我背後替我說的。
“你要活得久一點……替我看春天。”
這話不是我能編出來的。
扳手在我另一隻手裡,壓著手腕的舊疤,燙得慌。
就在這時候,扳手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真的一顫,像是通了電,順著骨頭往胳膊裡鑽。
我低頭看,金屬表麵浮起一層細密的銀紋,跟陳伯太陽穴那兒閃過的星點一個樣。
沙漏也嗡了一聲,轉得慢了,流沙往上爬,像被什麼東西吸住。
“老陳。”我嗓音壓低,“彆鬆手。”
他沒應,眼珠子盯著沙漏,但我知道他在聽。
我慢慢把扳手抬起來,衝著他手裡的沙漏遞過去。兩件東西離得越近,那股震動就越明顯,到後來整條胳膊都麻了。銀絲從扳手口子冒出來,纏上沙漏,一圈一圈繞,最後在空中拉出一張網。
光從網上透出來,旋轉著鋪開,變成一幅地圖。
十二個點,散在世界各地,有的在沙漠,有的在海中間,最北邊那個紅得刺眼,標著“零號遺跡入口”,底下一行小字:“僅容原生共鳴者進入”。
狗王抬頭看了眼,鼻子哼了一聲,像是在說:這玩意兒寫得還挺拽。
“你爸留的?”陳伯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牆。
“誰知道呢。”我盯著地圖,“他那腦子,一輩子就會藏東西。鑰匙藏鞋墊裡,u盤塞進鹹菜壇子,連個地圖都非得等兩個傻子同時碰對地方才肯亮。”
話是這麼說,可我心裡明白——這不是隨便藏的。這是等了十幾年的開關,就等著今天。
織網者的聲音這時候響起來,還是那副熟得發膩的語調,像我爸下班回家時甩鑰匙的聲音:“這不是指令,是選擇。隻有當你們都願意往前走,它才會出現。”
“少扯這些玄乎的。”我打斷它,“這地方去不了。北極?咱們連棉褲都沒準備。”
“你不去,自然有人去。”織網者頓了頓,“陳景明已經在路上了。”
空氣一下子冷了幾度。
陳伯猛地一抖,整個人往前傾,手直接抓向沙漏。我反應快,一把扣住他手腕,但他力氣大得出奇,指甲刮過我手背,火辣辣地疼。
“讓我回去!”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就一眼!我就想再看她一眼!她說春天……她說要看春天……可我連她穿什麼衣服都不記得了!”
沙漏開始倒轉,流沙往下墜,速度快得嚇人。邊上一隻摔壞的收音機突然自己響了,放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歌;狗王叼來的電線在地上扭了一下,像活過來似的往回縮。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沒鬆手,也沒喊人,而是把扳手舉起來,直直指向他額頭。
動作是我爸當年教訓我時用的——那年我偷改實驗參數,他抄起扳手指著我腦門,一句話沒罵,就那麼站著。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眼睛裡的光,不是怒,是失望。
“你想逃?”我照著記憶裡的語氣說,“那你對得起誰?”
陳伯僵住了。
沙漏懸在半空,流沙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我喘了口氣,手沒放下來:“她要你好好吃飯,要你活得久一點。你現在衝回去看一眼虛影,然後呢?回來接著當行屍走肉?讓她在天上還得操心你胃病犯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