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那個大單以後，陳凱的作坊算是真正活了過來。他拿到預付款的當天，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我去出租屋附近的超市。他大手一揮，讓我隨便拿東西。我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零食和水果，心裡樂開了花。我卻還是隻挑了幾樣最便宜的。我知道，這筆錢是啟動資金。不能隨便亂花。
我們住的出租屋，在老城區的巷子裡。隻有十平米大小。一張雙人床占了一半的空間。剩下的地方，隻能擺下一個小衣櫃和一張折疊桌。桌子平時用來吃飯。晚上就成了陳凱的工作台。屋子朝北。常年見不到陽光。牆壁上還長了不少黴斑。一到陰雨天，屋裡就潮得厲害。被子摸起來都是濕乎乎的。
我們沒有錢買新的家具。所有的東西，都是撿彆人不要的。衣櫃是樓下大媽送的。櫃門合不上。隻能用一根繩子拴著。折疊桌是路邊撿的。桌腿有點歪。每次放東西都得小心。生怕桌子突然塌了。床是我們結婚的時候買的最便宜的那種。睡著睡著，床墊就陷下去一塊。我和陳凱隻能擠在沒有塌陷的那半邊。
日子過得很緊巴。我們不敢在吃飯上多花錢。早餐就是兩個饅頭。就著白開水下肚。午餐我在公司吃食堂。打一份素菜。米飯免費續。我每次都吃兩大碗。這樣晚上就不會太餓。陳凱在作坊裡吃。他舍不得買盒飯。就自己帶饅頭。配著鹹菜啃。
晚上我下班去作坊。我們倆就一起對付一頓。有時候是煮麵條。放點鹽和蔥花。有時候還是饅頭鹹菜。偶爾改善夥食。就是煎兩個雞蛋。或者買一塊錢的豆芽炒炒。有一次，我路過菜市場。看到有人賣處理的排骨。比平時便宜一半。我咬咬牙買了一斤。那天晚上，我們燉了一鍋排骨湯。湯裡隻放了點薑片和鹽。卻鮮得我們倆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陳凱吃得狼吞虎咽。他說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湯。我看著他埋頭喝湯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甜。酸的是。我們竟然窮到喝一碗排骨湯都覺得奢侈。甜的是。就算日子這麼苦。我們還是在一起。
作坊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訂單多了起來。陳凱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他要跑客戶。要盯著生產。還要對賬。經常忙到半夜才回出租屋。他回來的時候。我一般都睡著了。他會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躺在我身邊。他身上帶著外麵的寒氣。還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我會下意識地往他懷裡鑽。他會緊緊抱著我。
他很少抱怨累。偶爾說起。也是笑著說。現在吃苦是為了以後享福。我信他的話。我覺得我們的好日子。很快就要來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下班的時候。陳凱突然在作坊門口等我。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蛋糕。蛋糕是最便宜的那種。上麵的奶油都有點化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說今天太忙。來不及買好的。等以後有錢了。給我買最大的蛋糕。
我看著那個小蛋糕。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不是委屈。是感動。我覺得。就算是吃一輩子饅頭鹹菜。隻要身邊有他。我就願意。
我們坐在作坊的地板上。分吃那個小蛋糕。蛋糕很甜。甜到了心裡。陳凱跟我說。等作坊再穩定一點。就換個大點的房子。至少能曬到太陽。我用力點頭。我覺得。那一天不會太遠。
婆婆又來了一次作坊。這次她來的時候。我們正在吃饅頭鹹菜。她一進門就皺起了眉頭。她看著我們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作坊裡的環境。她的臉色很難看。她當著我的麵就數落陳凱。她說你看看你。混成什麼樣子。娶了媳婦。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陳凱想解釋。婆婆卻不給他機會。婆婆把矛頭轉向我。她說林晚。你也是。一個女人家。連飯都不會做嗎。天天讓我兒子吃這些東西。怎麼能有力氣乾活。
我手裡的饅頭攥得緊緊的。我想跟她解釋。我們不是不會做。是舍不得。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陳凱替我說話。他說媽。是我不讓她買的。現在要省錢。等以後有錢了就好了。
婆婆哼了一聲。她沒再說話。她從包裡掏出幾個蘋果。放在桌子上。那蘋果看起來很新鮮。她說這是彆人送的。她不愛吃。給我們帶過來。她坐了一會兒。就開始歎氣。她一會兒說誰家的兒子賺了大錢。給爹媽買了大房子。一會兒又說誰家的媳婦有本事。能幫著丈夫做生意。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嫌我沒本事。幫不上陳凱的忙。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心裡有點委屈。我每天下班就來作坊幫忙。我不累嗎。我不苦嗎。可是我不能說。我怕陳凱為難。
婆婆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她說陳凱。你自己好好想想。跟著這樣的媳婦。你什麼時候才能出人頭地。
婆婆的話。像一根針。紮在我心上。我強忍著眼淚。沒讓它掉下來。陳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說彆往心裡去。我媽就是那樣的人。說話不過腦子。
我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我說我知道。我不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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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陳凱很晚才回出租屋。走在漆黑的巷子裡。陳凱緊緊牽著我的手。他說林晚。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我說沒關係。我們是夫妻。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暗暗發誓。我一定要陪著陳凱。熬過這段苦日子。等他成功了。我就能挺直腰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的饅頭鹹菜。還是沒有換成大魚大肉。但是訂單。確實越來越多了。陳凱雇了兩個工人。作坊的規模。也比以前大了一點。他不用再事事親力親為。他有了更多的時間跑客戶。談生意。
他回來的時間。卻越來越晚了。有時候。他甚至不回來了。他說客戶那邊要應酬。走不開。我有點擔心他。怕他喝多了傷身體。我給他打電話。他總是說幾句就掛了。他說忙著呢。回頭再說。
我心裡有點失落。但是我沒說什麼。我覺得。他是為了這個家。我應該支持他。
有一次。我去給陳凱送東西。正好看到他和客戶從飯店裡出來。客戶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陳總。以後多合作。陳凱臉上帶著笑容。和平時在出租屋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他穿著新買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意氣風發。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我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陳凱還是那個陳凱。那個會抱著我哭。說要讓我過上好日子的陳凱。
我走到他麵前。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跟客戶介紹。這是我愛人。客戶笑著說陳總好福氣。娶了這麼賢惠的媳婦。
陳凱笑了笑。沒說話。他接過我手裡的東西。他說你怎麼來了。我說我怕你忘帶了。他嗯了一聲。他說你先回去吧。我還要陪客戶去彆的地方。
我點點頭。我說好。你少喝點酒。
他擺擺手。轉身就跟著客戶走了。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空落落的。晚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我裹緊了身上的外套。慢慢地往出租屋走。
出租屋還是那個十平米的小屋子。陰冷潮濕。我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隻有我一個人。我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牆上的黴斑。突然就覺得。這日子。真的好苦啊。
我拿出手機。想給陳凱打個電話。想問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我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半天。還是放下了。
我告訴自己。再等等。等他成功了。一切就都好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心心念念的好日子。背後藏著的。是我不敢想象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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