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鐵冕的臨時前進基地,設立在一座半廢棄的差分機中繼站的底層。厚重的金屬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暫時隔絕了外麵彌漫的濃霧、隱約的嘶吼和連綿的槍炮聲。然而,基地內部的氣氛並未因此輕鬆多少。空氣中彌漫著消毒藥水、機油、汗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的刺鼻味道。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隨處可見受傷的士兵和疲憊的技術人員,壓抑的**與差分機殘骸運行的嘈雜嗡鳴交織,構成一幅絕望而忙碌的圖景。
索恩將陳維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一張由金屬零件箱臨時拚湊成的“床”上。艾琳立刻俯身,鏡海回響如同最細膩的涓流,再次探入他體內。陳維依舊昏迷,臉色蒼白如紙,那幾縷刺眼的灰白鬢角無聲地訴說著他付出的代價。但令人稍感安心的是,之前那種狂暴的精神亂流和靈魂被撕扯的跡象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靜,仿佛暴風雨過後一片狼藉的海麵。
“他的生命體征非常微弱,但……靈魂層麵的劇烈波動停止了。”艾琳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眸中帶著疲憊與困惑,看向剛剛被士兵攙扶進來的維克多教授和巴頓,“像是……某種力量強行壓製了混亂,但代價是更深層的沉寂。”
赫伯特管理員正快速與基地的鐵冕技術官交接,出示秘序同盟的憑證,並試圖獲取更多關於外界局勢的信息。羅蘭特使則站在指揮台前,聽取著下屬的彙報,冰藍色的眼眸不時掃過陳維的方向,眼神深邃難明。
巴頓被安置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他拒絕了士兵的進一步幫助,隻是死死盯著陳維,粗聲問道:“那小子……剛才到底怎麼回事?老子在地底下就感覺他不對勁!”
維克多教授靠在牆邊,艱難地喘息著,臉上符文的裂痕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他聲音微弱,卻帶著洞察一切的敏銳:“他……踏過去了。在那種情況下……強行成為了‘時間漫步者’……用加速自身時間感知的方式,在靈魂層麵……瞬間承受並‘過濾’了那些亡魂低語……這簡直是……瘋子行為……”他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時間漫步者!
索恩和艾琳心中俱是一震。他們明白這意味著陳維實力的躍遷,但也清楚,在這種狀態下強行突破,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後果難以預料。
就在這時,基地外圍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整個地下空間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指揮台上的通訊器裡傳來士兵聲嘶力竭的呼喊:
“報告!東側防線被突破!他們動用了某種……某種生物腐蝕炮!重複,東側防線……”
“西側請求支援!徘徊者數量太多!他們……他們驅趕著平民!”
混亂與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基地內蔓延。
羅蘭特使臉色鐵青,快速下達著指令,調動著本就捉襟見肘的預備隊。但任誰都看得出,這個臨時基地的陷落,似乎隻是時間問題。
索恩猛地握緊了風暴使者,看向艾琳和赫伯特:“不能待在這裡等死!”
艾琳咬牙,目光落在陳維身上,充滿了掙紮。帶著昏迷的他在這種混亂中突圍,生存幾率何其渺茫!
突然,躺在金屬箱上的陳維,身體毫無征兆地再次繃緊!這一次,並非之前的抽搐或僵硬,而是一種極致的、仿佛被拉滿的弓弦般的緊繃!
他並沒有醒來。
但他的右手,卻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幾寸,手指微蜷,仿佛要握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與此同時,他胸前的玉佩,不再是溫潤的乳白色光暈,而是迸發出一種……絕對的空無、絕對的寂靜之色!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色彩,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線、所有聲音、所有存在的可能性,僅僅是注視著,就讓人感到靈魂都要被凍結、被抹除!
“他……他又怎麼了?!”索恩驚呼。
艾琳試圖用鏡海之力探查,卻驚駭地發現,她的回響在靠近陳維周身一定範圍時,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散,被徹底“抹去”!不是被抵消,不是被防禦,而是……從根本上被否定了存在!
維克多教授猛地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陳維和他胸前那團“空無”之色,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一絲明悟:“這……這不是時間的力量……這是……‘歸零’!是‘深淵回響’本質力量的……初步顯現!”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基地東側那被炸開的缺口處,無數身上覆蓋著搏動苔蘚、皮膚紫黑腫脹的徘徊者,以及跟隨著的、狂熱的衰亡之吻邪教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進來!衝在最前麵的幾個邪教徒,手中舉著不斷滴落粘稠腐蝕液的、如同活體器官般的武器,發出興奮的嚎叫。
也就在這一刻。
陳維那抬起的手指,微微一動。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一種……“消失”。
以陳維為中心,一道無形的、絕對寂靜的波紋,如同水暈般極速擴散開來,範圍不大,僅僅覆蓋了湧入缺口的那些敵人前鋒。
然後,讓所有人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被波紋掃中的徘徊者和邪教徒,他們身上搏動的暗紅苔蘚,瞬間失去了所有色彩與活力,化為飛灰;他們手中那惡心的生物武器,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無聲無息地瓦解、消散;他們猙獰的表情、狂熱的眼神、甚至他們向前衝鋒的動作……一切都凝固了,然後,如同風化的沙雕,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地、徹底地分解、湮滅。
沒有慘叫,沒有爆炸,沒有留下任何殘骸。
就仿佛,他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那片區域,隻剩下絕對的空曠和……乾淨。
歸零之力!
強行將一定範圍內的超凡現象、扭曲存在、乃至依附於其上的回響之力,徹底“抹除”,歸於最原始的“無”!
整個基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無論是秩序鐵冕的士兵,還是秘序同盟的成員,都如同被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忘記了。恐懼、震撼、以及一種麵對超越理解範疇力量的茫然,充斥了他們的內心。
索恩張大了嘴,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區域,又看了看依舊昏迷、但手指已無力垂下的陳維,第一次對這個他一直保護的年輕人,產生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恐懼。
艾琳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她能感覺到,陳維在施展出這匪夷所思的一擊後,生命力如同開閘泄洪般瘋狂流逝,那灰白的鬢角,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了整整一指寬度!代價!巨大的代價!
羅蘭特使冰封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他看著陳維,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審視或計算,而是混合了極致的忌憚、火熱的貪婪,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他明白了,為什麼靜默者要不惜一切代價清除這個“變量”,為什麼衰亡之吻如此渴望得到他。這力量,已經觸及了規則的根源!
“呃……嗬……”陳維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仿佛靈魂碎裂般的氣音,隨即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所有聲息,連微弱的呼吸都幾乎無法察覺。胸前的玉佩光芒也徹底黯淡下去,恢複了古樸的模樣。
那瞬間的“歸零”之力,抽空了他的一切。
基地的危機,因這突如其來、震撼靈魂的一擊而暫時緩解。湧入的敵人被這未知而恐怖的力量震懾,攻勢為之一滯。
但活下來的人們心中,沒有絲毫喜悅。
他們看著那個躺在金屬箱上、氣息奄奄、仿佛隨時會徹底“歸零”的年輕身影,心中都籠罩上了一層更深的陰霾。
他擁有了觸及神祇領域的力量。
但每一次使用,似乎都在將他更快地推向那個永恒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