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被踩出來了。
不是官道,不是商路,而是一條用血肉和汗水,在塌方的梅嶺古道旁,硬生生開辟出來的生命線。
這條路由雲記的夥計、桃溪村的村民、山豹子的獵戶們,用最原始的工具——鐵釺、鋤頭、和一雙雙手,一寸寸從亂石和泥濘中摳出來的。
茶已經製好,是謝雲亭親手監督,用改良的“鬆柴輕焙”法,最大程度保留了那因霜打而激發的、奇異而清冽的蘭花香。
每一片“春雪”,都凝結著茶農的希望和雲記的信譽。
但茶在山裡,是寶也是草。運不出去,一切都是空談。
“亭哥,都準備好了。”阿篾走到謝雲亭身邊,他的聲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氣裡帶出一團白霧,“第一批‘春雪’,一共二十擔,都用油布包了三層,裝進了‘共信箱’。”
“共信箱”是謝雲亭新定的規製。
統一尺寸的杉木箱,刷上桐油,箱身烙著雲記的“雲”字徽記,箱蓋側麵預留了一個小小的插孔。
謝雲亭點點頭,目光望向蜿蜒入雲霧深處的山路,那條路像一條脆弱的絲線,隨時可能被山野巨獸一口吞掉。
“各處的人,都到位了嗎?”
“到位了。”阿篾壓低聲音,眼中閃著興奮與緊張交織的光,“按您的吩咐,從桃溪村到山外三十裡鋪,這條新路被分成了十段。每段三裡,設一個接應點,叫‘燈盞’。山豹子手下最機靈的十個獵戶,一人守一盞。老煙鍋村正也組織了村裡的青壯,在最險的‘一線天’那一段,準備接力背運。”
這就是謝雲亭的計劃——“十盞燈,傳共信”。
他要用人力接續,將這條凶險的山路,變成一條流動的生命之河。
小滿抱著一本嶄新的賬冊,站在一旁,他看著那些印著“雲”字的木箱,小臉上滿是肅穆。
他知道,這裡麵的每一片茶葉,都比金子還貴重,因為它們是用人心換來的。
就在這時,山路儘頭的晨霧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有人!”負責了望的夥計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點越來越近,是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漢子,身形矯健,正是山豹子手下的獵戶。
他背上背著一個東西,看輪廓,赫然是一個“共信箱”!
可他走的方向不對!他是從山外往山裡走,是下山!
阿篾的眉頭瞬間擰緊:“亭哥,不對勁!我們的人還沒出發,怎麼會有箱子從外麵送進來?而且……你看他箱子上!”
眾人凝神望去,隻見那漢子背的“共信箱”插孔裡,插著一麵小小的紅色三角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更詭異的是,那漢子步履輕快,背上的箱子仿佛毫無分量。
“空箱子?”阿篾失聲道,“他背著個空箱子,插著旗,跑回來乾什麼?”
村民們也開始竊竊私語,臉上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一層疑雲籠罩。
難道外麵的路被堵死了?
這是回來報信的?
唯有謝雲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沒有回答阿篾,而是轉向一直沉默守護在物資旁的山豹子。
“山豹子大哥,辛苦了。告訴兄弟們,點第一盞燈的人,回來了。”
山豹子咧開嘴,露出憨厚而驕傲的笑容,他衝著那跑近的漢子,舉起了自己的斷臂,用力揮了揮。
那漢子跑到近前,將背上的空箱子往地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抹了把汗,對謝雲亭抱拳道:“謝老板,幸不辱命!第一盞燈,亮了!”
阿篾和小滿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這“空箱傳信”的玄機。
謝雲亭拍了拍阿篾的肩膀,指著那隻空箱子,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問你們,在這條路上,什麼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