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亭卻不做高價生意,一碗茶,依舊隻收幾枚銅板,甚至對那些衣衫襤褸的苦力分文不取。
而且,他立下了一個新規矩:每賣出十碗茶,他便會暫停生意,打開一台老舊的手搖式留聲機。
喇叭裡傳出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一段段粗礪的、夾雜著風聲水響的講述。
“……臘月裡,山上下著封山大雪,茶農劉伯一家斷了糧,是他家半大的小子,用繩子拴著腰,從冰坡上采下了最後一批冬茶的芽頭……”
“……這條船,在過三峽時遇到了水匪,船老大老艄九拚死護住了這批茶。這是他當年拉響的汽笛聲,他說,隻要汽笛還在響,船就還沒沉……”
蒼涼的汽笛聲通過留聲機響起,仿佛從遙遠的長江上遊傳來,帶著水汽和血性,敲打在每個聽眾的心上。
那些故事,配上趙五整理出的《黑賬錄》裡的真實人物和事件,字字泣血。
人群中,一個剛從碼頭下工的漢子,紅著眼眶擠到最前麵,把一枚汗津津的銅板拍在桌上,嘶吼道:“我護過雲記的船!老艄九是我師父!給我留一碗!”
赫德美茶行內,李經理的臉色已是鐵青。
他猛地摔了電話:“豈有此理!簡直是聚眾鬨事!”
他立刻通過關係,向租界工部局施壓,狀告雲記茶攤“妨礙交通、製造噪音、煽動民意”。
一紙取締令很快送達。
然而,謝雲亭隻是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遞給前來執法的巡捕頭。
“長官請看,我雲記茶號,光緒三十年便已在清政府與英領事館共同備案,在華合法經營三十七年,何來非法一說?”
那正是老煙鬥冒著風險從江海關檔案庫裡找出的舊檔副本。
緊接著,他又拿出一份《黑賬錄》的英文摘要,以及老艄九那段汽笛聲的摩斯電碼譯文記錄,平靜地說:“赫德美洋行涉嫌商業欺詐與勾結水匪,我已備好全部材料,隨時準備提交國際商會進行仲裁。”
巡捕頭看著那份詳儘的指控,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已不是簡單的街頭擺攤,而是要捅破天的官司!
第五日清晨,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漢口市內的幾處公共廣播喇叭,突然傳出了稚嫩而整齊的童聲合唱。
“采之不易,製之尤艱,一葉入口,百草芳鮮……”
那是九婆婆,在千裡之外的屯溪小學裡,正帶著一群孩子,迎著朝陽,一遍遍地吟誦著那首古老的《茶魂謠》。
聲音通過一個熱心的無線電愛好者,被轉播到了漢口街頭。
租界內外,無數人駐足聆聽。
那清澈的童聲,像一股溪流,洗滌著城市的喧囂與浮躁。
赫德美大樓裡,一名年輕的洋行女秘書停下了敲擊打字機的手。
她靜靜地聽著,眼眶漸漸泛紅。
午休時,她默默地走出大樓,走到茶攤前,在桌上放下了一枚閃亮的銀元,端走一碗茶。
她回頭,輕聲說了一句:“我母親,是徽州人。”
當晚,《申報》以《茶攤前的中國心》為題,刊發了一篇特稿。
配圖抓拍的正是謝雲亭彎下腰,雙手為一位瑟縮在牆角的老乞丐,奉上一碗熱茶的背影。
那身影在西式建築的巨大陰影下,顯得渺小,卻又挺拔如鬆。
深夜,茶攤收攤。
阿篾點清了一天的收入,銅板、角票,加起來不足百元。
但在賬本的另一頁,卻用朱筆鄭重地記下了三十個名字。
“老板,這是今天主動找上門來,願意為當年赫德美勾結水匪沉船案聯署作證的碼頭兄弟名單。”
謝雲亭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名單,目光望向對麵那扇緊閉的、雕刻著複雜花紋的橡木大門。
他將爐中剩下的最後一撮茶葉,輕輕撒入夜風之中。
“他們以為租界是艘鐵殼船,刀槍不入。”他輕聲說,“其實,它也隻是浮在這片土地的江麵上。人心往哪裡流,船,就得往哪裡歪。”
話音未落,他腦海中那片淡藍色的光幕再次閃現。
“鑒定係統:心緒圖譜更新。”
“目標:上海外灘。威脅源:赫德美茶行總部)。”
那兩團代表著謝雲亭勢力與赫德美總部的赤色光點,在經過了五天的持續拉扯與碰撞後,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合二為一!
一片劇烈跳動、宛如沸騰岩漿的猩紅色,瞬間占據了整個圖譜的中心!
與此同時,遠處漢口的江麵上,一艘懸掛著“信”字旗的小型貨輪,關閉了所有燈火,如幽靈般悄然靠上了一處秘密的野碼頭。
船艙中,滿載著從重慶發來的、印著緊急軍需標記的木箱。
夜色深沉,江風漸冷,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潮氣。
謝雲亭收回目光,看著空蕩蕩的街角,對正在收拾最後幾件家什的阿篾和大石說:“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隻是他的眼中,卻沒有絲毫即將迎來晴天的鬆弛。
那份平靜之下,是早已計算好下一步的、令人心悸的鋒芒。
一場好戲,剛剛唱完了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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