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婆蒼老的聲音在夜風中飄忽不定,像是一片枯葉,又像是一塊頑石,撞在謝雲亭心上,激起千層回響。
他的目光穿透幽深的竹林,望向那片死寂的苗寨,腦海中飛速盤算。
禁地,血債,七十年的等待……這些零碎的詞語串聯起來,指向一樁被時光掩埋的陳年舊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身對銅鈴婆深深一揖:“請婆婆指教。”
銅鈴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仿佛在審視他的誠意。
半晌,她才拄著木杖,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七十年前,也是一個秋天,”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古老的歌謠,“一支徽州駝隊要趕著最後一批秋茶去往贛南,為了抄近路,硬闖了這片山林。”
“那時候,寨子裡正舉行祭祖大典,外人擅闖是大忌。寨中的勇士們出去阻攔,雙方起了衝突。混亂中,一支冷箭射出,正中大長老不滿周歲的幼子……”
說到此處,銅鈴婆的聲音頓了頓,風中似乎都帶上了一股血腥味。
“孩子沒了。駝隊趁亂逃了出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寨的悲慟。從那天起,寨子裡立下血誓——凡徽州茶商,凡茶馬古道,永世不得踏入此地一步。這條路,就是從那時起,不得不繞行二十裡外的懸崖,最終才慢慢荒廢的。”
謝雲亭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這條路的衰敗,根源竟在此處。
這不僅是一條商路,更是一道延續了七十年的傷疤。
“婆婆說,這筆債該還了。”他聲音乾澀地問,“要如何還?”
“銀錢?”銅鈴婆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血債,豈是黃白之物能抵的?他們要的,是名分。一個說法,一個公道。”
她湊近一步,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謝雲亭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要過這條路,就要替七十年前那支徽州駝隊,認下這樁罪,還清這份債。”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重慶,一封加急電報送到了蘇晚晴手中。
電報是阿篾發來的,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難以抑製的興奮:“晚晴先生,第二批‘蘭香車隊’已於昨日抵達山城,軍需署驗貨後大為讚賞,擬授我‘雲記’為‘戰時功勳商號’,不日將送匾額至上海總號!”
這份榮譽,在如今的商界堪比萬金。
有了這塊金字招牌,“雲記”不僅能獲得官方庇護,更能在民間樹立起無與倫比的聲望。
然而,蘇晚晴看完電報,卻沒有半點喜悅。
她走到窗邊,望著黃浦江上往來的船隻,眼前浮現的卻是謝雲亭在贛西荒嶺中奮戰的身影,是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眼神堅毅的開路民工。
她回到書桌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阿篾兄,請代我回稟軍需署:‘雲記’愧不敢當此譽。此功非‘雲記’一家之功,乃千百無名英雄以血汗鑄就。開道途中,有石匠吳以身殉路,有腳夫小滿子為護茶而斷臂……若論功勳,當屬‘萬裡茶魂’工程全體同仁。此譽,請轉贈所有為國輸運而流血犧牲的無名之士。”
寫完回信,她又取出一疊稿紙,正是她一直在報上連載的《茶童》續篇。
這一章,她沒有寫茶葉,沒有寫商戰,而是將筆觸對準了那些在懸崖峭壁上開山鑿石的民工,用最平實也最沉重的文字,記錄下他們的苦難與堅守。
贛西荒嶺,苗寨邊界。
謝雲亭召集了所有工人和夥計,站在新開辟的路口。
他環視著一張張疲憊而黝黑的臉,沉聲宣布:“三日後,我們將在此地,舉行一場‘贖道儀’。”
眾人麵麵相覷,不解其意。
“這條古道,因七十年前徽商的過錯而斷絕。今日我們重開此路,便要替先人贖罪,告慰亡靈。”謝雲亭的聲音斬釘截鐵,“凡參與此次開路之人,無論工匠、夥計、向導,皆可在一塊竹牌上寫下自己的一個心願。三日後,我們將在此焚燒竹牌,祭奠古道上所有逝去的英魂。”
當晚,營地裡的燈火亮了許久。
謝雲亭親手研墨,在一張長長的麻紙上,撰寫悼文。
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隻是用最樸素的筆墨,列下一個個名字:
“石匠吳,贛西人,殉於路基第七十三號樁……”
“騾夫王二麻子,墜崖於鷹嘴崖……”
“夥計張三,病逝於三河口……”
名單很長,有許多甚至連姓氏都已模糊,隻能記下“無名茶農”、“無名腳夫”的字樣。
小豆倌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趁謝雲亭去添燈油的間隙,他拿起筆,笨拙地在悼文的末尾,添上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爹,小驛站老李。”
三日後,晨霧繚繞。
儀式尚未開始,銅鈴婆便已拄著木杖,悄然出現在謝雲亭的帳外。
“跟我來。”她隻說了三個字,便轉身向那片幽深的竹林走去。
謝雲亭沒有絲毫猶豫,緊隨其後。
穿過寂靜的竹林,一個古老的苗寨出現在眼前。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