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一隊馱著茶包的馬隊正穿過濃得化不開的晨霧,領頭的那個人,看不清麵容,但肩上扛著一枚巨大的、烙著火漆印的茶引。
而在他們身後,跟著無數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仿佛是失落的魂魄。
畫完,小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了搖頭,又指向謝雲亭,做出一個傾聽的姿勢。
謝雲亭瞬間明白了。
這孩子聽不見世間的言語,卻能“看見”記憶的形狀,看見那茶香喚醒的、深埋在寨子血脈裡的故事。
他鄭重地接過那塊畫布,沒有折疊,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掛在了茶棚最中央的篷柱上。
馬燈的光芒,恰好照亮了畫中那隊穿霧而行的先人。
第四日午時,烈日當空。
緊閉了三天的寨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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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著藍布勁裝的苗家女子走了出來,她便是銀鳳。
與傳說中擊鼓主盟誓的形象不同,此刻她腰間的長鼓未響,臉上神情冷峻,徑直走到茶棚前,將一隻粗樸的黑陶碗重重頓在桌上。
“這是火塘婆要的。”她言簡意賅,說完轉身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阿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低聲道:“東家,小心有詐,他們可能要試毒。”
謝雲亭卻搖了搖頭,仿佛沒聽見他的提醒。
他取出一餅用油紙細心包裹的、最高等級的“蘭香紅”,撬下最好的一塊,親自衝泡。
他沒有用大鍋煮,而是取出一套精巧的白瓷蓋碗,用上了徽州古法“三起三落”的點水衝泡之術。
滾水高衝,低斟入碗,再高衝,如此反複三次,茶湯被逼出最醇厚的精華,色澤澄澈如上好的琥珀,蘭香內斂而悠長。
他將這盞茶注入那隻黑陶碗中,輕聲道:“若連這點信任都不願給,這條路,也不必通了。”
黃昏時分,當晚霞將天邊燒成一片瑰麗的血色時,一個身影緩緩走出了寨門。
這一次,來的是一位手持木杖、滿頭銀發的老婆婆,她便是苗寨的祭司,火塘婆。
她沒有帶任何人,獨自一人來到茶棚,在正中央的長凳上坐下。
她沒有喝那碗已經微涼的茶,隻是端起它,閉上雙眼,將鼻子湊近碗口,久久地嗅著那股香氣。
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殘陽的映照下,仿佛一尊古老的石像。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七十年前,也有個漢人,在這裡煮一樣的茶。後來,他帶走了寨子裡六十個最好的男人,去走茶路。一個,都沒有回來。”
她終於睜開眼,那雙看似渾濁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鷹,直刺謝雲亭的內心:“你要什麼?”
謝雲亭站起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轉身從自己的行囊中,依次取出三樣東西,鄭重地擺在桌上。
第一樣,是一小包用布袋裝著的、來自安徽曆口的泥土。
第二樣,是一餅特製的茶磚,上麵用模具壓印著一個清晰的“謝”字。
第三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抱著一個孩童,笑得燦爛。
“我想要的,不是一條路。”謝雲亭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是來告訴你們,像我父親這樣死在茶路上的人,不能再死得無聲無息。我要讓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味道,能回家。”
火塘婆沉默了。
她深深地看了謝雲亭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三樣東西,最終什麼也沒說,拄著木杖,轉身默默離去,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愈發濃重的夜色裡。
當夜,子時。
萬籟俱寂中,寨子深處忽然傳來三聲清脆悠遠的銅鈴聲。
鈴聲剛落,寨門再次打開。
銀鳳手持火把,帶領著十名精壯的苗家青年走了出來,他們抬著一具沉重的、燃著炭火的巨大火盆,以及幾條厚實的長凳。
火盆被穩穩地放在茶棚與寨門之間的空地上,火星在夜風中飛舞,映亮了銀鳳冷毅的臉龐。
“火塘夜話,明日酉時。”她將火把插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夜裡回蕩,“龍駝公說——你若敢來,就帶著你的茶爐,一起。”
謝雲亭站在茶棚的陰影裡,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望向那洞開的、深不見底的寨門。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小竹留下的那幅畫布。
畫中那領頭人的模糊麵容,仿佛在火光映照下,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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