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篾領命而去,步履沉穩。
他深知,這份“心意”的分量,不在於金銀,而在於能否敲開一位固守傳統的老人那顆飽經風霜的心。
然而,半個時辰後,阿篾卻獨自一人回來了,手中原封不動地捧著那隻精心準備的紫檀木匣,裡麵裝著的,是一套完整的、代表雲記最高工藝的“蘭香紅”茶具和一封詳述未來商路共榮之計的親筆信。
“東家,”阿篾的聲音有些乾澀,“寨門緊閉,是銀鳳姑娘出來傳的話。”他頓了頓,學著那位苗家女子清冷而堅定的語氣,一字一句道:“寨老說,情誼不是用秤稱出來的。”
一句話,如一盆冰水,澆熄了營地裡剛剛燃起的些許輕鬆氣氛。
謝雲亭靜靜地站在原地,摩挲著那隻光滑的木匣,沒有惱怒,隻有沉思。
他明白,龍駝公拒絕的不是禮物,而是一種姿態——一種外來者自以為是的、試圖用物質來量化情義的姿態。
在這位老人眼中,他們修路、送茶,與苗寨百姓自發補樁、守護,是兩件發自內心的事,一旦用“謝禮”來衡量,這份純粹便沾染了交易的塵埃。
夜色漸深,寒意浸骨。
謝雲亭獨坐篝火旁,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臉,忽明忽暗。
就在此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是小竹。
少年將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物事,輕輕放在了謝雲亭的膝上。
謝雲亭解開油布,裡麵是一卷色澤深沉的竹簡。
借著火光,他看到上麵用烙鐵燙出的十二個扭曲古樸的苗文大字。
他看不懂,但小竹隨即又遞上了一張紙,上麵是火塘婆那略帶顫抖的筆跡,將苗文翻譯成了漢字:“火塘可熄,香不斷根。”
六個字,如六記重錘,狠狠砸在謝雲亭的心上。
他瞬間懂了。
火塘熄滅,隻是儀式的終結;但隻要還有人記得這香火的味道,記得這份守望相助的情誼,它的根,就永遠不會斷絕。
百姓們自發補上的“醒香樁”,不就是那“不斷之根”嗎?
自己執著於一份有形的“謝禮”,反倒是落了下乘,看不透這層精神傳承的真意。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的鬱結豁然開朗。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謝雲亭便獨自一人離開了營地。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隻懷揣著一小包用素紙包好的茶葉,重返了那處已經熄滅的火塘舊址。
那是一包頂級的“清明蘭香紅”,是今年春上他親手炒製的頭采,本是準備帶回上海,敬獻給恩師的。
寒風蕭瑟,灰燼冰冷。
謝雲亭沒有點燃爐火,隻是解開紙包,將那馥鬱芬芳的茶葉,均勻地、輕柔地撒在了一層厚厚的爐灰之上。
墨綠的茶葉與死寂的灰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股清冽的茶香在冷風中彌散開來,不似火燎那般霸道,卻更顯幽遠綿長。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枚在謝家老宅火場中搶回的、已經殘損的火漆印。
印章的一角已經崩裂,印麵上的“謝家茗鋪”四字也因烈火灼燒而模糊不清。
他凝視著這枚象征著家族榮辱與自身執念的印章許久,然後輕輕地將它放置在了茶灰的中央。
做完這一切,他便在火塘邊盤膝而坐,閉上雙眼,整整一日,不言不動。
任憑山風將茶末吹散,任憑好奇的飛鳥落下,啄食那帶著香氣的殘葉。
他不是在祭奠,也不是在祈禱。
他是在學,學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如何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將信念傳遞下去。
日暮時分,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