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隻是拿起長柄木勺,舀起一勺滾燙的茶湯,倒入早已備好的粗瓷大碗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銀鳳,默默從人群後走出。
她從夥計手中接過一麵直徑三尺的牛皮大鼓,將其穩穩地立在中央那口茶爐之旁。
她沒有拿起鼓槌,隻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緊繃的鼓麵上,緩緩撫過,像是在安撫一個沉睡的魂靈,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盟誓。
那肅穆的姿態,讓所有喧囂都為之沉寂。
另一邊,小竹已在避雨的角落鋪開了一幅丈餘長的白麻布卷。
他手持炭筆,蘸著水,飛快地在布上作畫。
他的筆下,一條蜿蜒曲折的山路從畫卷的一頭延伸開來,起點,赫然是陰森恐怖的陰鴉穀。
而那山路的終點,竟是此刻眾人所在的江畔棚屋。
最震撼人心的,是畫卷上那一個個被清晰勾勒出的“醒香樁”。
每一處樁,都不是孤零零地立著,而是被一隻隻不同形態的手掌,或蒼老,或粗壯,或稚嫩,牢牢地托舉著。
那些手的衣著各不相同,有苗人的蠟染,有夥計的短褂,有纖夫的赤膊……
“那……那是我爹!”人群中,一個漢子突然指著畫中一個背著茶包的背影,失聲痛哭,“他去年給部隊運糧,死在路上了!就是這個背影,我認得!”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一股壓抑已久的悲愴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在碼頭上蔓延。
低低的啜泣聲,壓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他們看的不是畫,是自己親人的過往,是這條用血肉鋪就的活路。
混亂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身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悄然擠入人群。
他叫範增,是重慶大學新聘的社會學教授,今日,他正是受了市府參事周慕白的邀請,前來“理性、客觀地記錄一出商業鬨劇”。
他手中拿著速記本,目光銳利,試圖從群體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場“表演”。
然而,當他看到先前那個顫聲發問的老兵,顫抖著雙手接過一碗茶,不顧滾燙,猛灌一口,而後竟雙膝一軟,跪倒在泥水裡,老淚縱橫地呢喃著“回家了……回家了……”時,範教授握筆的手,猛地一僵,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學者的冷靜。
他快步上前,扶起老兵,目光灼灼地看向爐邊的謝雲亭,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們……你們真的靠這茶,給他們活命?”
謝雲亭搖了搖頭,將一碗茶遞給旁邊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少年。
“範教授,你錯了。”他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不是我們給的命,是他們自己,不肯斷了這口香火。”
說著,他伸手指了指周圍的人群。
隻見那些苦力、難民、過往的行商,竟自發地排起了隊。
一碗茶,從第一人手中喝過半碗,便小心翼翼地傳遞給下一個人。
沒有哄搶,沒有爭奪,每個人都隻是默默地抿上一口,然後傳下去,眼神裡是超乎尋常的莊重。
“你看,”謝雲亭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沒人搶,沒人爭。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爐火不熄,下一碗,就還會來。”
範教授徹底失語了。
他看著眼前這幅奇特的景象——秩序,信任,以及一種源於最基本需求的、近乎信仰的凝聚力,正在這片泥濘的江灘上,以一杯茶為中心,迅速形成。
這,絕不是商業鬨劇。
夜半,雨勢漸歇。阿篾帶回了更壞的消息。
“東家,周慕白已經放出話,三日後,他要在市商會召開‘戰時茶政研討會’,公開點名我們雲記‘私設秘密通道,倒賣戰略物資,擾亂後方金融秩序’。”阿篾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寒意,“更糟的是,軍統那邊已經備了案。隻要你敢去會場,他們就會以‘妨礙戰時公務’的罪名,當場拘押!”
棚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這是絕殺之局。
眾人群情激憤,唯有謝雲亭,依舊靜靜地坐在那口尚有餘溫的銅爐邊,用火鉗撥弄著爐底的灰燼。
良久,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枚殘破的火漆印,在身前濕潤的泥地上,用儘全力,緩緩拓下了一個印記。
那是一個“共”字。
他抬起頭,眼中是燃燒的火焰:“他說我們違法?”
“那就讓萬人同飲,成為新的法。”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棚屋前已自發排起了不見首尾的長龍。
一個瘦弱的童工,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好不容易擠到了最前麵。
他仰著布滿灰塵的小臉,怯生生地問,正是昨日來過的那個少年。
“先生,我……我能再喝一碗嗎?我沒有錢。”
謝雲亭親自為他舀了一碗滿滿的茶,然後蹲下身,與他平視,溫聲道:“這茶不賣錢,隻賣‘記得’——記得在這亂世裡,還有人肯為你燒一爐火,等一碗茶。”
少年似懂非懂地接過碗,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謝雲亭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腦海中那許久未有動靜的鑒定係統界麵,忽然泛起一圈柔和的微光。
一行從未見過的赤金色篆體大字,如晨曦破曉,緩緩浮現,又迅速隱去:
“……香之所聚,法亦隨之。”
遠處,海關鐘樓的鐘聲穿透薄霧,沉雄地敲響。
朝霞刺破連日陰雨的雲層,萬道金光潑灑在奔騰的江麵之上,也照亮了棚屋前那一條沉默而堅韌的長龍。
仿佛整個天地,都為這一爐人心所煮的茶,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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