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娘一邊熟練地用火鉗添上一塊鬆柴,一邊對圍坐的孩子們講起從前。
“你們莫看這火小,當年逃難的時候,天寒地凍,能有一口熱茶湯喝,就能多活一天。”她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溫熱的窯壁,“火這東西,不怕它小,就怕沒人看它一眼。你看它一眼,它就為你亮著。”
小春芽似懂非懂地聽著,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記下這句話。
第二天,墨硯生來學堂巡查教學進度,無意中翻到了小春芽的記錄本。
當他看到“火不怕小,就怕沒人看它一眼”這句俚語時,竟怔在原地,良久,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筆,恭敬地將這句話謄抄下來,悄然補入了正在撰寫的《歸心錄》第三章《薪火篇》的開篇。
然而,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第五日深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巴渝總棧的寧靜。
一隊荷槍實彈的巡警闖了進來,聲稱接到匿名舉報,雲記在此“非法集會,煽動人心”,要徹查總棧。
夥計們個個義憤填膺,眼看就要與巡警發生衝突。
謝雲亭卻從後堂緩緩走出,他沒有爭辯,也沒有動怒,隻是平靜地對為首的警長做了個“請”的手勢。
“長官深夜辛苦,外頭寒氣重,不如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他親自為警長泡了一杯剛從主窯取出的“眾生紅”。
那琥珀色的茶湯在燈下漾著溫暖的光,馥鬱的鬆香與蜜糖香瞬間溢滿了整個屋子。
警長本是奉命行事,此刻聞到這股仿佛能鑽進骨子裡的暖香,神色也不由得緩和下來。
一杯茶下肚,謝雲亭又引著他走進了旁邊一間新辟出的“簿冊室”。
警長一進去就愣住了。
隻見四麵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來自各村各寨的守夜日誌。
有的用毛筆書寫,工工整整;有的則是用炭筆畫出的簡陋圖畫,記錄著火苗的大小和添柴的擔數;更有甚者,是孩童用彩筆畫下的夜空與星辰。
每一張日誌上,都按著鮮紅的指印。
“長官您看,”謝雲亭指著滿牆的日誌,語氣平和,“這哪裡是造反?這不過是一群怕黑的老百姓,想自己給自己點一盞過夜的長明燈罷了。”
警長看著牆上那些質樸的筆跡和手印,沉默了。
他仿佛能看到,在無數個遙遠的山村裡,一雙雙或蒼老或稚嫩的手,在寒夜中為一爐微火忙碌的景象。
那不是陰謀,而是最卑微的希望。
他在簿冊室裡站了許久,一言不發。
臨走前,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壓低聲音對謝雲亭說了一句:“謝掌櫃,明晚……我讓我手下一個兄弟替崗。他老家也是種茶的,過來……也算沾個香火氣。”
第七夜,巴渝的冬霧格外濃重。
謝雲亭獨自一人在雲記學堂的後山校圃巡視。
遠處,幾座作為教學和實驗用的焙窯,正透出星星點點的紅光。
那是竹娘的女子夜巡隊和幾組自發前來的學生家長在值守。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通往後山的一條偏僻小徑上,出現了一個微弱移動的火光。
那火光極小,仿佛風中殘燭。
借著窯口的光,謝雲亭看清了,那是一個佝僂蹣跚的身影,肩上還扛著一捆沉甸甸的鬆柴。
是歸種翁。那位曾將祖傳茶種獻給雲記的老人。
謝雲亭快步迎了上去。
老人見到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愧疚,他放下柴捆,扶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謝……謝掌櫃……我……我得來。”
“老人家,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路又滑。”謝雲亭扶住他。
“我兒……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昨夜裡做了噩夢,夢見他爺爺罵他背信棄義,忘了祖宗的誓言……”老人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祭典那天,他怕官府找麻煩,沒敢讓家裡的窯點火……我……我想,這火,不能斷在我家手上。總得……總得來燒一爐,給祖宗一個交代。”
謝雲亭心中一震,扶著老人在窯口的石階上坐下,自己則彎腰抱起那捆沾著露水的鬆柴,一根根親手放入爐膛。
火焰“轟”地一下騰起,映亮了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就在那一刹那,謝雲亭腦海中的係統界麵猛地一顫,一行新的提示悄然浮現:
【檢測到‘愧悔—補償’型情感閉環,信義網絡基礎穩定性+1。】
他望著那縷在寒風中倔強搖曳的火苗,心中一片澄明,低聲自語:“原來,最怕的不是火熄滅,而是再也沒有人記得來添柴。”
遠方的山坳裡,仿佛是作為回應,另一點微弱的火光也悄然亮起,然後是第三點,第四點……它們在濃霧中明明滅滅,卻頑強地連成了一片。
這一夜,似乎格外安寧。
那由無數微小善意與愧悔織成的脆弱和平,如同薄薄的暖被,覆蓋了整座山穀。
謝雲亭站在窯火前,許久未動。
連日來的焦慮,似乎第一次被這看得見的、屬於人間的溫度所驅散。
他不知道,這極致的靜謐,往往是風暴來臨前,最深沉的那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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