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謝雲亭身上。
他一直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火漆“茶引”。
良久,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街上逐漸恢複生氣的景象。
“傳我的令,”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起,雲記所有分號,開放‘茶引’信用置換。”
眾人一愣。
謝雲亭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凡持有任何利濟社發行的舊茶票、貨單者,可憑票據,到雲記兌換等值半價的‘雲記預售券’。此券可在未來三個月內,購買雲記任何茶葉。告訴百姓,一張廢紙,在雲記,也能換回一半的指望。”
小春子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謝雲亭的用意。
這不是趕儘殺絕,這是釜底抽薪後的慈悲,更是最徹底的收編!
他要將利濟社最後的信用殘值,全部吸納過來,化為雲記未來的客戶基礎。
他要讓所有被這場風波波及的百姓知道,誰才是真正能給他們托底的人。
消息一經傳出,整個黟縣都沸騰了。
成百上千的市民,手持著本已淪為廢紙的利濟社茶票,瘋了一般湧向利濟社的各個門店,不是為了鬨事,而是為了退票。
他們要拿著退回的、貶值到幾乎一文不值的法幣,再去雲記換取那張能帶來希望的“預售券”。
利濟社內,僅存的幾名董事會成員麵如死灰。
“不能退!一張都不能退!下令把所有票據都給我撕了!”陸九思狀若瘋魔地咆哮。
“陸九思!”一位老董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瘋了嗎?票據是我們欠百姓的債!若今日我們連這點信義都撕毀,利濟社就真的連一塊招牌、一個空殼都剩不下了!”
眾人紛紛附和,集體反對。
陸九思怔怔地看著這些曾經對他唯命是從的夥伴,第一次發現,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當晚,他獨自一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那聲音仿佛在為他敲響喪鐘。
突然,一個夥計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放下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陸九思顫抖著拆開。
信裡隻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麵是幾行抄錄的文字,字跡他認得,是那個被他安插在銀行的遠房侄子小銅管的。
那是一份央行內部金融風險會議的紀要。
“……經評估,利濟社資本結構嚴重依賴短期投機,風險敞口巨大,已對區域金融穩定構成威脅。決議:即刻將其列入金融風險特彆觀察名單,禁止各行向其提供任何形式的新增信貸支持……”
陸九思死死盯著那行“禁止新增信貸”的字,許久,他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
打敗他的,從來不是謝雲亭一個人。
是老秤婆那杆稱量人心的秤,是白露嫂那匹換取知識的布,是茶農們自發組成的護鮮隊,是那個用科學戳穿他謊言的洋人醫生……是所有在亂世中渴望活下去、渴望公道、渴望希望的人心。
是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最終拋棄了他那把隻能計算利益,卻算不出人心的算盤。
黎明時分,天色未亮,雨已停歇。
雲記烘焙坊的後門被悄悄推開一道縫。
一個瘦弱的少年,將一捆碼得整整齊齊的乾柴,和半袋還帶著些許穀殼的糙米,輕輕放在門檻內。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塞進門縫,然後轉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
巡夜的墨硯生發現了門口的異樣。
他拾起那捆柴,入手沉重,竟是上好的房梁木。
他抽出紙條,借著爐膛裡透出的火光,看清了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
“師父,我爹說,以前您趕我走,是為我好。現在您救了我們全家。這柴,是咱家老屋拆的梁。米不多,但沒發黴。”
墨硯生看到落款,瞳孔猛地一縮。
那名字,竟是陸九思當年親手逐出師門、視作“不肖”的獨子。
他拿著紙條,怔怔地望向烘焙坊的主爐。
謝雲亭正俯著身,親手為爐火添上一塊新柴。
跳動的火光,映亮了他眼角新增的幾道深刻皺紋,也映亮了他那雙比爐火更亮的眼睛。
遠處天際,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終於刺破了厚重的雲層,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刀,乾脆利落地劈開了籠罩在民國大地上最後的黑夜。
清晨,雲記總號密室煙霧繚繞。
小春子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將一疊剛剛收到的電報攤在謝雲亭麵前的桌上。
喜歡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請大家收藏:()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