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人質疑,就有人心動。
角落裡,那個叫小篾兒的少年學徒,眼底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白天是謝家收留的雜工,晚上卻偷偷抱著一本從舊貨攤淘來的《青蓑翁茶經雜談》苦讀。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有一段殘句:“……香從火出,魂由心養。火有常法,心無定規……”
當天夜裡,他趁著無人,偷偷從“潤民”線的邊角料裡取了一捧,學著書裡的法子,在小灶上偷偷試焙。
結果不言而喻,不出半個時辰,一股焦苦刺鼻的煙味便嗆得他連連咳嗽,一鍋好好的葉子,徹底成了焦炭。
他正沮喪地坐在灶前,一道溫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沈繡娘。
她沒有責備,隻是將一卷新繡成的《茶綱真義》繡卷在案上緩緩鋪開。
燈光下,那些用五彩絲線繡出的圖譜栩栩如生,其中一幅“地火節律圖”尤為精妙,描繪了火苗在不同風力下如何與茶葉交感。
“謝掌櫃說,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用手做出來的。”沈繡娘指著圖中那幾不可見的、代表“風”的虛線,輕聲道,“你差的不是手藝,是還不會‘聽風’。”
另一邊,謝雲亭的書房燈火通明。
他正與小春子、燈花娘二人商議。
“燈花姐,”謝雲亭將一張寫滿字的紙遞過去,“《紙蝶謠》已經家喻戶曉,我希望你把它改編成一出新戲,就叫《尋香調》。把這三種古香的特征加進去,用唱詞告訴所有人,‘鬆煙要冷而不死,雪頂貴活而不浮,聽濤需潤而有聲’。我要讓整個皖南的茶人,都開始琢磨這到底是什麼味兒。”
燈花娘接過紙,眼波流轉,一點即通:“掌櫃的放心,這事兒我拿手。”
謝雲亭又轉向小春子,鋪開一張巨大的皖南輿圖:“你按我說的,結合本地縣誌裡關於氣候、水文、植被的記載,標注出十二處最有可能殘留古焙坊氣息的山坳、窯洞。我們不能乾等,要主動去找!這張圖,就叫‘香蹤輿圖’!”
小春子算盤打得劈啪響,腦子動得更快,立刻領命。
謝雲亭拿起筆,在輿圖的題跋處,寫下八個字:
“非為複古,實為續脈。”
深夜,萬籟俱寂,謝雲亭再次獨自登上焙房的最高台。
風穿過長廊,吹動屋簷下的銅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微響。
也正是這陣風,帶來了一絲極淡、極陳舊的木頭焦香,混雜著泥土和草木腐爛後的氣息。
正是他“看”到的那座廢棄龍窯深處的氣味!
謝雲亭猛然轉身,眼中精光一閃,他對著樓下高聲喚道:“小篾兒!值夜的是你嗎?”
“在呢,掌櫃的!”少年從陰影裡探出頭來。
“馬上去後山!取最嫩的櫧葉芽尖三兩,記住,隻要芽尖!再備一口低溫灰窖,用昨夜封存的鬆木餘燼做底火!”
少年被這沒頭沒腦的指令弄得一愣,驚問道:“掌櫃的,咱們……咱們沒有方子,這要怎麼焙啊?”
謝雲亭沒有回答他,隻是抬起頭,目光穿過焙房的天窗,望向那片深邃無垠的星空。
風在他的耳邊低語,仿佛在訴說著百年前的秘密。
“心記得,”他輕聲說,“手就知道。”
寅時初刻,天色最暗之時。
第一鍋試驗的茶葉,在小篾兒緊張又崇拜的注視下,緩緩出爐。
葉片蜷縮,色澤並不起眼。
送入評審杯中,注入沸水,初嗅之下,香氣平淡得近乎寡淡。
小篾兒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謝雲亭卻示意他不要動,靜靜等待。
一分鐘,兩分鐘……待杯中的熱氣散去三分,水溫降至溫熱。
就在此時,一縷極其幽微的香氣,如同初春的融雪,悄無聲息地從杯底升騰而起。
它似鬆而非鬆,沒有鬆煙的燥烈,卻有其風骨;似蘭而非蘭,沒有蘭香的張揚,卻有其清雅。
那是一種被歲月溫柔淘洗過的溫潤與甘醇,仿佛能讓人看到雪山之巔,一株茶樹在寂靜的月光下,悄然吐納著冰雪的氣息。
小春子聞訊趕來,帶著她的精密儀器匆匆記錄。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並非係統提示,而是她基於謝雲亭先前口述的數據模型,進行的逆向推演。
“匹配度……68,”她喃喃道,“初步特征,非常接近曆史文獻中對‘雪頂含春’的描述模型!”
成功了!
雖然隻是初步,但那扇塵封百年的大門,真的被推開了一絲縫隙!
謝雲亭捧著那杯茶,靜立於窗前,神情無喜無悲。
他忽然感覺身後風動,一股熟悉的、冷峻如山的氣息一掠而過。
他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唯有屋簷下的銅鈴,在無風的空氣裡,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叮”,仿佛有誰在黑暗中,對他無聲地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數裡之外的齊雲山道上,一盞孤燈在一處僻靜的觀景台緩緩停下。
一個身披蓑衣的身影,遙遙望著黟縣城中雲記焙房那徹夜不熄的燈火,許久,才轉身沒入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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