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能用雲記開出的“茶票”一種預支工錢的信用憑證)換取口糧的茶農,瞬間被斷了後路。
而米價,更是憑空暴漲了三成。
這是赤裸裸的經濟絞殺!
大腳嫂心急如焚,立刻返村報信。
行至半路,卻在一處僻靜山坳被一個頭戴鬥笠的漢子攔下。
那人壓低聲音,正是許久未見的黃巡長。
他神色凝重,隻飛快地說了一句:“程督導明日將親率稽查隊,以‘響應政府號召,清查非法囤積’為名,突襲雲記總倉。你快去給謝老板報信,讓他早做準備!”
謝雲亭接到密報時,正在親自監督夥計們將一袋袋糧食分裝。
他聽完大腳嫂的話,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仿佛一切儘在預料之中。
他隻是平靜地轉頭,對身邊的小順子道:“連夜去一趟屯溪,把這封信交給‘平準倉’的徐掌櫃。”
他遞過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又低聲附言:“記住,若在路上望見屯溪方向的山頭,有人用紅旗連搖三下,即刻將我們所有的舊賬簿付之一炬,然後告訴徐掌櫃,按計劃行事。”
小順子心頭一凜,鄭重點頭,揣著密函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數輛黑色轎車便殺氣騰騰地停在了雲記總倉門口。
程九章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麵容冷峻,親自帶隊。
他身後跟著一隊荷槍實彈的稽查隊員和幾個拿著算盤賬本的文書,擺明了是要來抄家封賬。
“開門!”
隨著一聲令下,厚重的倉門被猛地推開。
然而,預想中堆積如山的茶葉並未出現。
巨大的倉庫空蕩如洗,冷風灌入,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唯有倉庫正中,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口巨大的陶甕,每一口都用黃泥封得嚴嚴實實,甕身上貼著紅紙,上書“皖南饑民暫借糧粟,請督導員親驗封存”的大字。
程九章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個帶隊的文書自作聰明,上前便要撬開陶甕:“誰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給我搜!”
他話音未落,不知何時,倉庫外已黑壓壓地圍滿了從各村聞訊趕來的村民。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茶工顫巍巍地站了出來,擋在陶甕前,聲音嘶啞地高呼:“官老爺,不能動啊!我們家裡都沒米下鍋了!是謝東家拿他的茶換了這些救命糧借給我們,你們要是把糧食搬走了,就是要我們的命啊!”
“對!這是我們的救命糧!”
“誰敢動糧食,我們就跟他拚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群情激憤,將稽查隊團團圍住。
程九章帶來的槍可以威懾商賈,卻無法對準這成百上千手無寸鐵的饑民。
就在局麵即將失控之際,黃巡長帶著一隊警察“恰好”趕到,以“維持治安,避免擾民滋事”為由,客客氣氣地將進退兩難的稽查隊“勸”離了現場。
當夜,月華如水。
謝雲亭獨自一人坐在村東頭的曬穀場上,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桑皮紙。
他依據“心印”所感知的民生脈動,提筆在紙上繪製草圖。
哪裡是即將斷糧三日的村落,哪裡又是糧價虛高的集鎮,哪幾條夜運小道可以繞開關卡,哪幾家外縣的私營商戶還願意以物易茶……一個個紅圈黑點,一條條虛線實線,構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皖南民生脈動圖”。
他望著這幅圖,胸中一個大膽至極的計劃已然成型。
他蘸飽濃墨,在圖紙旁寫下了《皖南茶區自救草案》的第一條,也是最核心的一條:
“鑒於戰時經濟維艱,百姓生計困頓,懇請官府體恤民情,準許皖南茶農以當年采摘之鮮葉,按市價折算,抵扣田畝賦稅,謂之‘茶稅抵征’。”
墨跡未乾,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順子氣喘籲籲地奔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驚惶與激動:“東家,不好了!浮梁、祁門那邊……那邊自發組織起來的三百多號人,已經朝著縣城來了!”
月光下,一條蜿蜒的山徑上,一支沉默的隊伍正在向著黟縣縣城進發。
隊伍綿延數裡,火把寥寥,數百名茶農肩挑著裝滿青翠欲滴鮮葉的竹筐,背負著簡陋的行囊,踏著露水,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
他們的臉上沒有激昂,隻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沉靜與決絕。
每隻竹筐上,都用漿糊貼著一張小小的白紙,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納稅用茶,不取現洋。”
這支隊伍不喊口號,不持兵刃,唯有沙沙的腳步聲彙成一股無聲的洪流,在寂靜的夜裡,仿佛群山的回響。
終於,隊伍抵達了緊閉的縣城東門。
手持長槍的哨兵厲聲喝止,舉槍警戒。
隊伍停下,一個領頭的婦人緩緩放下肩上的擔子,她仔細整了整被露水打濕的衣襟,抬起頭,迎著城樓上冰冷的探照燈光,用儘全身力氣,朗聲問道:
“我等奉公守法之良民,前來納稅,何罪之有?”
喜歡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請大家收藏:()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