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阿織娘帶領著一群婦女,抬著三大筐剛剛采摘下來、還沾著雨珠的鮮葉,一步步走上縣衙的台階,鄭重地放在了門前。
那是最鮮嫩的一芽一葉,是他們賴以為生的根本,此刻,卻成了他們無聲的抗議。
更遠處,前守峒首領墨盞先生拄著拐杖,在他身後,是黟縣十二村的所有塾師。
他們人手一份《茶稅陳情書》,迎著風雨,用蒼老或年輕的聲音,齊聲朗誦起來。
“……吾等世代以茶為生,敬天順時,供輸國課,未敢有違。今逢天災兵禍,生計維艱,上官非但不體恤民苦,反加征苛稅,斷我生路……故呈此書,懇請上峰,準以葉為稅,以命為憑!若視吾等為草芥,則皖南茶事絕矣,民心亡矣!”
數百人的聲音彙成一股洪流,穿透了清晨的薄霧和喧囂的雨聲,震撼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程九章的臉色從潮紅轉為煞白,他猛地一拍桌子,怒極咆哮:“反了!反了!煽動民眾,聚眾要挾!罪加一等!來人!”
他話音未落,議事廳的旁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晚晴一身素雅的旗袍,手持一疊文件,平靜地走了進來。
她的出現,像是一縷清風,瞬間衝淡了廳內的暴戾之氣。
“程督導員。”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程九章,“這是您去年親自簽發的‘戰時特許物資免稅令’複印件,豁免對象是華昌洋行進口的五百箱美國香煙。而同期,您卻下令對我們皖南茶區加征三成‘國防附加稅’。您常說,一切要用數據說話,那這些數據,您敢公示於眾,讓百姓評評理嗎?”
這一擊,精準而致命!
程九章麵色鐵青,一口氣堵在胸口,幾乎要炸開。
他指著蘇晚晴,又指向謝雲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隻化為一聲歇斯底裡的命令:“抓起來!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幾個守在門口的憲兵聞聲而動,正要上前。
黃巡長卻像一根釘子,猛地橫身擋在了門前。
他摘下警帽,對著程九章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報告長官!卑職剛接到省政府發來的加急電報——‘皖南民情激憤,事關重大,暫緩一切強製執法,詳察再報,切勿激起民變!’”
他頓了頓,仿佛隻是隨口補充一句,聲音卻清晰地傳遍全廳:“另外,電台那邊說,上海《申報》和《新聞報》的幾位記者先生,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省府急電、新聞記者……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程九章的神經上。
他僵立在原地,眼中的瘋狂和暴怒一點點褪去,化為一片死灰。
他緩緩地,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那一片挺立在風雨中的身影,喉嚨裡發出夢囈般的喃喃自語:“你們贏了……因為你們不怕死。”
謝雲亭走回他身邊,拾起桌上那隻空了的檀木盒,輕聲道:“我們不是不怕死。我們怕,是因為我們的身後,有千千萬萬個要活著的人。”
日上三竿,雨歇雲開。
圍困平準倉的憲兵隊悄然撤離,城門大開,壓在黟縣上空數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謝雲亭走出縣政府的大門,陽光刺破雲層,照在他身上,蒸騰起一層淡淡的水汽。
小順子早已等候多時,激動地遞上一頂鬥笠。
“東家!”少年眼圈通紅,聲音哽咽。
謝雲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戴上鬥笠,踏上了歸途。
山路泥濘,一步一個腳印。
走到半山腰時,他忽然感覺額角一燙,仿佛被一枚燒紅的印章烙上。
刹那間,他的“鑒定係統”界麵轟然展開,卻不再是冰冷的數據。
一幅前所未有的全景圖景在他識海中呈現:以他為中心,無數個代表著茶農、茶工、茶師的身影,在皖南的山野、作坊、市集間穿梭。
他們手中的每一片茶葉,都化作一縷微弱的金色絲線,這些絲線彼此交織、彙聚,最終織成了一張覆蓋整個江南、脈絡清晰、閃爍著溫潤光芒的巨網。
與此同時,一陣層層疊疊、發自無數人心底的吟誦在他耳邊響起:
“吾輩所守,非葉非湯,乃一心耳。”
他駐足,回首望向山下的縣城。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他依稀看見,縣政府二樓的窗口,程九章正獨立窗前,手中似乎還緊緊攥著那截未燃儘的信頭,背影在晨光中被拉長,孤絕如碑。
風起雲湧,這一局棋,以民心為子,他險勝一著。
但謝雲亭知道,當這片茶葉織成的巨網真正顯現於世時,覬覦它的,將遠不止一個程九章。
他轉過身,繼續前行。
清晨的薄霧中,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遠方,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那裡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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