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雙曾握慣了鐵篙、如今穩掌舵輪的手,青筋畢露,緊緊攥著冰冷的舵盤,仿佛要將自己的骨血與這艘“贖舟號”熔鑄一體。
江霧如同一匹厚重的鉛灰色綢緞,將天地裹得密不透風,唯有船頭破開水麵時發出的“嘩嘩”聲,證明著他們並非靜止於虛空。
江風刺骨,帶著“鬼見愁”水域特有的腥鹹與腐朽氣息,鑽入每一個人的領口。
艙內,空氣同樣凝重。
紅臉李那張剛洗去油彩不久的臉,此刻因緊張而漲得比先前更紅。
他正蹲在一個瘦小的啞丫頭身邊,用粗糙的手指點著一張陳舊的航圖,耐心地教她辨認暗礁與漩渦的標記。
這丫頭是上一艘被劫商船上的人,父母死於戰亂,驚嚇過度失了聲,如今被船員們當自家孩子養著。
“啾——”一聲尖銳的鳥鳴劃破濃霧,高亢而短促。
“了望哨!”紅臉李猛地抬頭,那是他們的暗號。
話音未落,桅杆頂上負責了望的夥計聲嘶力竭地吼道:“三點鐘方向!有船!三艘!破浪來的快艇,無旗無號!”
幾乎在同一時刻,數十裡外的屯溪碼頭,一間臨江茶館的後院裡,正執筆記錄航運日誌的小順子霍然起身。
三聲清脆而急促的竹哨聲,從江岸蘆葦蕩深處傳來,這是大腳嫂發出的最高級彆警訊。
“掌櫃的!”小順子衝進裡屋。
謝雲亭正對著一幅巨大的長江水路圖凝神,聞言連頭也未回,指尖在圖上輕輕一點,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立刻電令漢口分號,通知‘信義號’貨輪暫緩啟航。同時,封鎖屯溪碼頭所有水路出口,隻許進,不許出。”
他早就料到,華昌洋行那隻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絕不會甘心看著他重整水上信譽。
收編阿櫓的船隊,等同於在長江這條大動脈上插了一根釘子,他們必然會不惜代價拔掉。
隻是沒想到,報複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精準。
江麵上,三艘墨綠色的快艇如三柄淬毒的匕首,撕開霧氣,以驚人的速度直插“贖舟號”而來。
隨著距離拉近,船舷側麵的徽記在波光中若隱若現——一截被暴力折斷的茶枝,被一條鏽跡斑斑的鎖鏈死死纏繞。
紅臉李瞳孔驟縮,一口混著唾沫的怒罵噴薄而出:“是‘茶綱殘部’!他娘的,我就知道這幫雜碎跟洋人勾結到一起了!”
“茶綱”是舊時徽州茶商自發組成的行會,規矩森嚴,後因理念陳腐、手段酷烈而被謝家聯合其他開明商號瓦解。
這麵旗幟,正是在第302章,海關鐘樓陷落時,那群神秘人升起過的。
然而,駕駛室內的阿櫓卻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聲音裡滿是過來人的不屑:“他們算什麼殘部?一群當年連‘茶綱’的門都摸不著,隻配在外圍打雜,後來被我們親手踢出圈子的水耗子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轉動舵輪,巨大的船身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竟是不退反進,朝著“鬼見愁”最核心的江心漩渦帶直直切了進去!
這是他過去做水匪時,被官兵圍剿數次,唯一敢走的死路,也是此刻唯一的活路。
“轟隆——哐當!”
巨輪劇烈傾斜,船身與水麵幾乎成了四十五度角。
底艙固定不牢的茶箱掙脫束縛,如巨石般滾動,狠狠撞擊在艙壁上,發出的悶響如同死神擂動的戰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岸上,謝雲亭的心弦同樣緊繃。
他剛剛通過黃巡長安插在縣城郵局的線人得到密報:昨夜子時,有一封匿名加急電報發往上海,內容僅八個字——“贖舟啟航,時辰航線”。
他凝視著地圖,指尖從“鬼見愁”緩緩滑下,最終停在一個名為“陳七漁村”的微小標記上。
這是三年前,那位目睹阿櫓妻子病亡卻無錢安葬、最終憤而落草為寇的老艄公的家鄉。
也是阿櫓心中,那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所在。
若有人想用舊恨織一張新網來網住阿櫓,甚至網住整個雲記,沒有比從這裡挖根更毒辣的了。
“大腳嫂。”謝雲亭沉聲喚道。
“在!”門簾一挑,精乾利落的大腳嫂閃身而入。
“帶兩名最機靈的信茶使,偽裝成賣魚婆,即刻潛入陳七漁村。彆驚動任何人,去村中祠堂看看。”
當夜,江上鏖戰正酣,岸上查探已有了結果。
大腳嫂派人傳回消息,在陳七漁村祠堂那蒙著厚厚灰塵的香案底下,發現了一小截美式防水電台的天線殘件,天線順著牆角,一直連入祠堂後院一口枯井的地下暗管。
真相的輪廓,在謝雲亭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有人正利用阿櫓的舊痛,布下一個致命的陷阱。
江心,漩渦的巨大拉扯力讓敵人的快艇難以瞄準。
“贖舟號”卻如一頭馴服的巨獸,在阿櫓鬼斧神工的操縱下,險之又險地沿著渦流邊緣穿行。
敵艇見炮火無功,索性強行貼近,一支支帶著倒鉤的抓鉤呼嘯著飛出,死死攀附住“贖舟號”的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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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們,讓他們嘗嘗咱們焙茶的家夥!”紅臉李一聲怒吼,抄起一把平日裡用來翻炒茶葉的巨大鐵鏟,帶著一眾船員衝了上去。
一時間,甲板上鐵鏟與砍刀碰撞,火星四濺,喊殺震天。
這些曾經的水匪,此刻用最熟悉的武器,保衛著腳下這艘賜予他們新生的船。
戰況陷入膠著,敵人憑借人數優勢,正一寸寸地向駕駛室逼近。
危急時刻,阿櫓的聲音通過船內的話筒炸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打開三號底艙通風口,把那幾百斤陳年蘭花香茶末,全給老子倒進江裡!”
船員們一愣,但出於對船長的絕對信任,立刻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