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遵旨。”
隨即,曹化淳轉身快步走出暖閣,低聲對門外的小太監們下達了清晰的指令。幾名小太監如同被驚動的雀兒,立刻沿著不同的宮道小跑著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宮殿的陰影之中。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孫元化、鐘炌、宋應星、方以智、王徵五人便已奉召匆匆趕到暖閣。他們雖不知皇帝緊急召見所為何事,但見曹化淳親自催促,心知必有要務,個個麵色凝重。
行禮之後,朱由檢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指向禦案上的那柄波斯彎刀。
“諸位愛卿都到了。來,都來看看此物。”他示意曹化淳將刀遞給臣工們傳看,“這是波斯使者進貢的所謂‘大馬士革鋼刀’。朕觀之,確有其不凡之處。你們都瞧瞧,說說看法。”
五人中,孫元化地位最高,率先雙手接過曹化淳遞來的寶刀。他並未立刻觀賞紋路,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仔細撫摸過刀身、刀脊,最後才凝神細看那水波般的紋路:“陛下,此刀……入手沉實,重心卻極佳,可見鍛造時對力學的把握已臻化境。
這紋路……臣早年翻閱泰西典籍,略有耳聞,乃是以不同材質的鋼鐵反複折疊、鍛打而成,非一日之功。其鋼口看似平滑,實則暗含鋸齒,鋒銳無匹。若以此等良鋼鑄我大明火銃之銃管,必能承受更強裝藥,射程與威力皆可大增!隻是……”他話鋒一轉,麵帶憂色,“其鍛造之法,恐為波斯不傳之秘,我等欲仿製,難矣。”
接著接過刀的是宋應星。他的觀察角度更為底層和具體,他幾乎將眼睛貼到了刀身上,仔細觀察那蜿蜒的紋路,甚至用指甲輕輕劃過,感受其質地。
“陛下,孫尚書所言極是。”
宋應星的聲音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專注,“此鋼之利,在於其剛柔並濟。觀其紋路,並非浮於表麵,而是深入肌理,此乃不同含碳量的鐵料經千錘百煉後完美融合之象。剛性極高者,保證鋒銳與硬度;韌性較佳者,則防止脆斷。兩者結合,方得此削鐵如泥又能屈能伸之寶刃。
此正是我大明高爐所出之鐵所欠缺的——均勻性與複合性能。若我大明欲得此鋼,非從改良煉鐵、炒鋼之基做起不可。”
隨後,年輕的主事方以智接過刀,他更側重於原理性的分析:“陛下,臣觀此刀,其鍛造理念暗合‘格物’之精要。
以不同性質之材料,通過鍛打合而為一,取長補短,正如同藥材之君臣佐使。其紋路不僅是裝飾,更是內部結構之外顯,是控製材料結晶、消除內應力的無上法門。若能窺得其熱處理——即淬火、回火之奧秘,或許能事半功倍。”
精通西學與器械的王徵,則從加工角度提出了見解:“陛下,此刀形製流暢,打磨得極其光潔,可見波斯在金屬冷熱加工上技藝高超。臣曾與湯若望神父探討,泰西亦在研究水力錘鍛以得到更均勻之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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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也可借鑒此法,嘗試用水力來鍛打複合鋼坯,或能接近此等品質。”
最後,左侍郎鐘炌的考量則更為現實,他撫摸著刀柄上鑲嵌的寶石,沉吟道:“陛下,此刀確是神品。然,其價值不菲,工藝繁複耗時。若欲以此等品質之鋼來大規模鑄造銃炮,恐……國力難支。或可先求精,少量製造關鍵部件,如銃管、擊針等,再圖推廣。”
待眾人都發表完見解,暖閣內一時安靜下來。幾位大明頂尖的工藝大家,都從這把異域寶刀上感受到了技術與材料的巨大差距,以及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工藝積累。
“他們那個坩堝啊……唉…………”
朱由檢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好東西在哪兒卻拿不到”的惋惜和焦躁。他環視著眼前幾位重臣,試圖讓他們理解其中的關鍵。
“波斯人倒是願意用冶鐵技術,換咱們一批大將軍炮和弗朗機,這筆買賣,單從交易上看,似乎不虧。”他話鋒一轉,手指重重地點在禦案上,發出“篤”的一聲,“但是——”
他刻意拉長了音調,讓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他們願意交換的,多半是些尋常的鍛造技巧,或許能讓我們百煉鋼的產量提升一些,品質好上些許。可真正核心的、能煉出這把刀所用鋼材的……‘烏茲鋼坯’的秘法,他們是決計不肯透露半分的!”
朱由檢拿起那柄彎刀,眼神複雜地看著它那迷人的紋路。
“這刀用的鋼材,根本不是尋常之物。據朕所知,其原料似乎僅產於天竺某處特定礦脈,產量本就極其有限。采集後的礦石,需經過極其複雜、甚至帶點……嗯……玄學的熔煉和冷卻過程,才能得到那種內部自帶結晶紋路的鋼錠,也就是‘烏茲鋼坯’。”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這種頂級鋼材,實在是過於稀少、過於難得了。稀少到……波斯人自己,都根本不可能讓部隊大規模裝備!”
他將刀遞向孫元化,示意他再仔細看看。
“你們可以想想,如此寶刀,在波斯,恐怕也隻有沙赫波斯君主)的近衛,或是功勳卓著的大貴族才能擁有。它更多是身份、財富和頂尖工藝的象征,而非戰場上的製式武器。我們即便傾儘國庫,又能買到幾塊這樣的鋼坯?對於想要鑄造數千、數萬根合格銃管的大明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至此,朱由檢心裡已然雪亮。這享譽西域的大馬士革寶刀,說穿了,更多是一件用於彰顯國威、饋贈使臣的頂級外交工藝品,而非能夠決定戰場勝負的製式裝備。
其鍛造核心依賴的烏茲鋼胚,原料產地單一,產量堪比珍寶。即便波斯人出於換取大明重炮的急切需求,願意忍痛割讓一部分鋼胚,那點兒可憐的數目,對於意圖武裝數萬乃至數十萬大軍的大明而言,簡直是滄海一粟。
“產量啊…………”
朱由檢幾乎能想象出,即便達成交易,每年能到手的那幾十、上百塊鋼胚,能打造出的寶刀數量。這點數目,恐怕隻夠他用來賞賜有功之臣,或是作為國禮點綴在紫禁城的庫房裡,與那些景德鎮的官窯瓷器、蘇繡的屏風擺在一起,成為又一個顯示天朝“富有四海”的華麗裝飾。
指望用這等稀世珍品去裝備前線軍隊,與鋪天蓋地而來的敵人廝殺?
除非他朱由檢瘋了。
戰爭的本質是消耗,是規模,是建立在可承受成本基礎上的、穩定且龐大的工業產出。這一點,穿越而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把無法量產、成本高昂的武器,無論它本身多麼完美,對於一場宏大的戰爭而言,都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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