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邊的銀箱墜——康熙五十五年秋】
康熙五十五年的秋老虎,把張家口渡口的青石灘曬得發燙。王鴻緒站在“晉源號”貨棧的門廊下,手裡轉著個銅煙壺——這是他剛從李掌櫃那換的,壺底刻著極小的“晉”字,是老晉商走西口時的信物。
“王先生再等半個時辰,”李掌櫃的夥計小跑過來,手裡捧著碗涼茶,“銀箱剛裝上渡船,過了這渡口,就能進山西地界了。”
王鴻緒往渡口望去,三艘渡船正泊在岸邊。最中間的船上堆著五十個朱漆木箱,箱角用銅箍加固,箱蓋貼著“李記”的紅封——那是李掌櫃準備送回平遙票號的白銀,足足五千兩,是張家口商戶三個月的茶鹽貨款。
風裡突然飄來股馬汗味。王鴻緒皺了皺眉,這味道太烈,不像尋常商旅的馬,倒像養在馬廄裡的戰馬來的。他往灘塗儘頭的柳樹林看,有幾匹黑馬藏在樹後,馬鞍上的鐵環在陽光下閃了下——不是商戶用的普通馬鞍,是帶防滑釘的軍式鞍
一、渡口邊的殺機
未時的日頭正毒,李掌櫃親自押著最後一箱銀上了船。他往王鴻緒這邊揮了揮手,手裡的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這是老晉商的習慣,銀箱離手前總要再核一遍數。
“起錨!”船老大喊了聲,船夫們剛把纜繩往岸上拋,柳樹林裡突然衝出六匹黑馬。騎手都蒙著臉,隻露出眼睛,腰間的短刀在陽光下晃出冷光,刀鞘上的銅飾隨著馬跑顛得叮當響。
“是劫匪!”貨棧的夥計喊了聲,往櫃台下鑽。王鴻緒卻盯著騎手腰間——有個騎手的蒙布被風吹開角,露出腰帶上的銅墜,是三個串在一起的銅錢,邊緣磨得發亮,像戴了許多年。
這標記他見過。去年整理老賬時,看到過第一代王掌櫃的手劄,說範氏商幫的核心夥計都戴這三銅錢墜,當年截遼東茶隊的後金騎兵裡,就有帶這墜子的。
“快把銀箱推下水!”李掌櫃在船上喊,他正指揮船夫往銀箱上蓋油布——晉商運銀有個老規矩,遇劫就把銀箱推到淺灘,箱底的暗格能浮水,等劫匪走了再撈。
可騎手來得太快,馬剛踏到灘塗,就有個劫匪甩出飛爪,正好勾住渡船的桅杆。“嗤啦”一聲,桅杆上的“晉源號”旗被扯斷,掉進水裡泡成了團。
二、滾落的銀箱
王鴻緒往貨棧的柱子後躲,眼睛卻沒離開渡口。他看見李掌櫃抓著個銀箱想往船尾挪,可一個劫匪已經跳上了船,短刀直逼李掌櫃的脖子。
“範家的規矩,見銀不留人!”劫匪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帶著股山西南部的口音——範氏老家就在那邊。
李掌櫃突然把銀箱往劫匪懷裡推,趁對方接箱子的功夫,抓起船板上的鐵錨鏈,往對方手腕纏去。“晉商的銀,沒那麼好拿!”他吼得脖子發紅,像極了當年王繼祖在喜峰口護棺木的樣子。
可另一個劫匪已經跳上船,一刀劈在李掌櫃的胳膊上。血瞬間滲出來,染紅了他懷裡的賬冊。李掌櫃疼得直咧嘴,卻死死攥著賬冊——那上麵記著各商戶的銀數,比銀箱還金貴。
“掀箱子!”領頭的劫匪喊了聲。兩個劫匪合力把銀箱往船邊掀,朱漆木箱“咚”地撞在船幫上,箱蓋崩開,白花花的銀子滾出來,有的掉進水裡,有的順著船板滑到灘塗,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王鴻緒突然注意到個細節:有個劫匪的馬受驚,前蹄揚起時,韁繩斷了半截,落在灘塗的泥裡。他悄悄走過去撿起來——韁繩是牛皮的,用桐油浸過,手感和老賬裡寫的“遼東茶隊劫案”裡的韁繩一模一樣,連編繩的結都一樣,是範家獨有的“雙環結”。
“不好!”他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普通的劫案,是衝著晉商的銀路來的,和當年截茶隊是同一個路數。
三、刀鞘裡的舊痕
李掌櫃被劫匪拖下船時,胳膊還在流血。他掙紮著往貨棧這邊看,眼神裡有個懇求的意思——王鴻緒知道,那是讓他保住賬冊。
可劫匪沒給他機會,一刀柄砸在李掌櫃的後腦勺上,人瞬間軟了。領頭的劫匪彎腰翻李掌櫃的懷裡,把賬冊拽出來,卻沒立刻撕,反而塞進懷裡——這不對,尋常劫匪隻搶銀,不拿賬冊。
王鴻緒的目光落在劫匪的刀鞘上。剛才打鬥時,刀鞘磕在船幫上,露出了裡麵的字:“範記”。更讓他心驚的是,刀鞘邊緣沾著點暗綠色的粉末,像極了他在武夷山見過的“青竹毒”——當年茶幫襲擊晉商茶隊時,箭頭上就塗這毒,沾皮就腫。
“他們不是為了銀。”王鴻緒突然明白,“是為了賬冊,想知道各商戶的銀庫在哪。”他往貨棧的後院退,那裡有個暗格,藏著他剛寫的“銀路改良策”,裡麵提了“用票根代現銀”的想法。
突然有個銀箱從船上滾下來,順著灘塗往山崖邊滑。箱子在石頭上撞了幾下,箱底裂開,露出裡麵的“銀子”——有幾塊竟然是鉛塊外麵裹著錫箔!王鴻緒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李掌櫃早有防備,真銀藏在暗箱,這些是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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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殘韁裡的念頭
劫匪們顯然也發現了假銀,領頭的突然往山崖邊看,那箱真銀正卡在半山腰的石縫裡。“去兩個人!”他指著山崖,“拿不回真銀,誰也彆想活!”
兩個劫匪往山崖爬時,王鴻緒盯著地上的半截韁繩。牛皮被桐油浸得發硬,可編結的手法很講究,能承受幾百斤的拉力——這說明劫匪是專業的,熟悉晉商運銀的重量和路線。
他突然想起老賬裡的話:“商路之險,不在山高水遠,在人心叵測。實物難護,不如化實為虛。”當年用棺木運火藥,是把“實”藏起來;現在運銀總被劫,是不是可以不用運“實銀”?
“以紙代銀……”他在心裡念叨。就像票號的銀票,商戶在張家口存銀,拿張票到平遙取,不用運銀箱,劫匪自然沒處搶。可怎麼讓商戶信這紙?得有個信物,比如鹽晶印記,像當年茶磚上的鹽晶一樣,彆人仿不了。
山崖上傳來劫匪的罵聲——銀箱卡在石縫裡,夠不著。領頭的劫匪罵了句,突然往貨棧這邊看,眼神像在找人。王鴻緒趕緊縮到柱子後,手裡攥著那半截韁繩——這是最重要的證物。
五、未散的陰影
劫匪們沒找到真銀,又怕拖延久了引來官差,罵罵咧咧地騎馬往柳樹林退。走前,領頭的往貨棧門口扔了個東西——是三枚銅錢,用紅線串著,落在門檻上,正好對著“晉源號”的牌匾。
這是挑釁。王鴻緒懂這意思:他們知道貨棧是誰的,還會再來。
他趕緊跑到渡口,李掌櫃還有氣,胳膊上的傷口在發黑——果然是青竹毒。他從貨棧的藥箱裡翻出解毒膏,這是當年武夷山老茶農給的方子,專治這毒,“塗三遍,每隔半個時辰一次。”
李掌櫃攥著他的手,聲音發虛:“賬冊……他們要賬冊查銀庫……”
王鴻緒往灘塗看,真銀箱還卡在山崖石縫裡,夕陽照在上麵,像塊發亮的傷疤。他突然有了主意:“我去報官,就說銀箱全被劫走了。”他把半截韁繩塞進李掌櫃手裡,“這是範家餘黨的證物,你收好。”
回到貨棧時,王鴻緒立刻找出紙筆。他要寫兩份東西:一份給平遙總號,提議推行“銀票代現銀”;另一份給官府,附帶上韁繩和三銅錢墜的圖樣。寫到一半,他突然停筆——剛才劫匪的馬,馬蹄鐵上有個缺口,和去年在張家口西城門看到的“範記車馬行”的馬一模一樣。
窗外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音,像極了剛才劫匪的馬蹄聲。王鴻緒往窗紙上看,有個黑影正貼著窗根移動。他慢慢抓起桌上的銅煙壺,壺底的“晉”字在油燈下閃著光——這不僅是信物,也是武器。
銀票的事得快。他在紙上寫下“鹽晶為記,票紙用桑皮紙浸桐油”,剛寫完,窗紙突然被戳破個洞,一隻眼睛正往裡麵看。王鴻緒沒動,手指卻在紙頁上的“範記”二字上,慢慢劃了道線。
這場劫案,不是結束。就像當年遼東商路的危機,現在的銀路危機,才剛剛開始。而那枚落在門檻上的三銅錢,還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像在數著下一個要劫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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