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號裡的墨痕謎——康熙五十五年秋】
票號籌備處的八仙桌被桑皮紙鋪滿了。王鴻緒蹲在桌前,手裡的朱筆在《千字文》拓本上圈劃,筆尖的墨汁滴在“天地玄黃”四個字上,暈出個小小的黑圈——那是用鬆煙墨混了磁粉調的,在普通光線下瞧著和尋常墨沒兩樣。
“爹,用這蒙童課本當密碼,靠譜嗎?”長子王景明捧著硯台,看著拓本上被圈出的句子直皺眉。他剛從太原府學回來,總覺得把聖賢書劃得亂七八糟,有點不敬。
王鴻緒沒抬頭,用朱筆在“天地玄黃”旁寫了“壹貳叁肆”:“越常見的東西,越沒人防備。”他指著拓本邊緣,那裡有行極小的批注,是去年從李掌櫃的賬冊裡抄的——“晉商藏物,必依常理”,“就像當年用棺木運火藥,誰能想到死人棺裡藏著活人的命?”
窗台上的銅燈被風吹得晃了晃,燈光落在拓本上,“宇宙洪荒”四個字突然泛出極淡的銀光。王景明“咦”了聲——那是磁粉在反光,他小時候玩過磁石吸鐵砂,就是這光景。
一、朱筆下的暗碼
辰時的日頭透過窗欞,在拓本上投下格紋。王鴻緒把“辰宿列張”四個字塗掉,重新寫了“辰宿列晉”,筆鋒比其他字重些,墨汁在紙上積了小團。“這字得改,”他蘸了蘸硯台裡的磁粉墨,“晉商掌銀,就得把咱的字號嵌進去,才像自家的密碼。”
王景明盯著改寫的字:“平遙分號的掌櫃們都是老秀才,瞧見改了聖賢書,怕是要嘀咕。”
“讓他們嘀咕。”王鴻緒往字上撒了點茶末——是去年從寧遠衛帶回的茶磚碎末,帶著硝煙味,“等他們知道這字能當銀票用,就不嘀咕了。”他用指甲在“晉”字的捺筆上劃了道痕,那裡的墨下藏著個極小的凹槽,能嵌進半粒鹽晶。
夥計們搬來新做的木櫃,櫃門上刻著《千字文》的段落,正好和拓本上的對應。王鴻緒讓王景明把圈出的句子抄在櫃門內側,特意囑咐:“‘晉’字的最後一筆要拖長,藏得住鹽晶的地方。”
正忙活著,平遙分號的張掌櫃到了。這老頭是範家舊學徒,當年範家倒台後被王鴻緒收留,手裡總攥著串三銅錢——說是辟邪,王鴻緒卻知道,那是範家的夥計標記,隻是邊緣被磨得沒了棱角。
“王先生這法子新鮮。”張掌櫃盯著拓本上的“晉”字,喉結動了動,“老東家在世時,也愛在賬本上圈《千字文》。”
王鴻緒心裡一動:“範掌櫃圈的哪句?”
“也是‘辰宿列張’。”張掌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節奏像在打算盤,“他說‘張’字像銀錠,看著吉利。”
二、磁粉裡的商號
未時的陽光最烈,王鴻緒讓夥計把銅燈挪到拓本正上方。燈光直射下,“辰宿列晉”四個字突然透出暗紋——不是筆畫,是個商號的樣式,上麵寫著“彙通海”,邊緣圍著雙駝紋,和當年王繼祖茶磚上的記號一個模子。
王景明驚得差點碰翻硯台:“這是……新票號的名號?”
“去年在渡口劫案現場,撿到塊茶磚碎角。”王鴻緒摸出個錦袋,倒出塊帶彈痕的茶磚,磚麵上的“晉”字被血浸過,邊緣卻有淡淡的雙駝紋,“這商號就得帶著股硬氣,像當年護著銀箱跳山崖的李掌櫃。”
張掌櫃突然咳嗽起來,手裡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濺在拓本的“晉”字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暈,把“晉”字的捺筆暈成了個黑團。“老了,手不穩了。”他訕訕地笑,眼角卻瞟著被暈染的字,像在確認什麼。
王鴻緒沒作聲。他看見張掌櫃的袖口沾著點朱砂——是從拓本上蹭的,可尋常人擦字會避開朱筆,哪會專往圈了的字上蹭?他讓王景明把拓本收起來,故意把“辰宿列晉”那頁露在外麵。
夜裡盤點時,王景明突然說:“張掌櫃擦字的時候,我看見他指甲縫裡有銀粉,像磁粉墨乾了的碎屑。”他往櫃門上的“晉”字摸,“會不會他早就知道磁粉的事?”
王鴻緒往銅燈裡添了勺燈油:“範家舊人,總有些老底子。”他想起李掌櫃說的,當年範家也用磁粉做過賬冊記號,隻是後來改用了毒藥——就像渡口劫案裡的青竹毒。
三、賬簿外的試探
巳時的票號裡來了不少掌櫃。王鴻緒把拓本鋪在八仙桌上,讓眾人傳閱:“以後銀票上的暗號,就按這上麵的來。”他特意指著“辰宿列晉”,“這是咱晉商自己的字,認這個,就像當年認鹽晶茶磚。”
掌櫃們議論紛紛,有個老掌櫃摸著“晉”字直點頭:“比用三銅錢強,那記號早就被範家的餘黨用濫了。”
張掌櫃站在最後,手裡轉著串銅錢,突然問:“要是有人仿造這字呢?磁粉墨也不難調。”
王鴻緒笑了,從懷裡摸出塊鹽晶:“往墨裡摻這個。”他把鹽晶碾碎,和磁粉墨混在一起,在紙上寫了個“晉”,“解縣的鹽晶遇水會化,假的一泡就露餡——就像當年驗茶磚,鹹的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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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掌櫃的手指突然抖了下,銅錢串“當啷”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時,王鴻緒看見他後腰的布兜裡露出個小木牌,上麵刻著半個“範”字——是範家舊夥計的身份牌,當年範家倒台時,按規矩得把牌劈成兩半。
夥計端來茶水時,王鴻緒故意把茶潑在張掌櫃的袖口上。水漬漫開的地方,果然顯出淡淡的銀痕——是磁粉!這老頭不僅知道密碼,還偷偷在自己的賬本上用了同款墨。
四、鹽晶下的真相
掌燈時分,張掌櫃托故留下。他摸著八仙桌上的拓本痕跡,突然說:“王先生可知‘辰宿列張’為何不能改?”他往窗外看了看,確認沒人,“當年範家也想改這字,說是要改成‘辰宿列範’,結果沒改成——那年冬天,他們的銀隊就在張家口被劫了。”
王鴻緒心裡一緊:“你怎麼知道?”
“我那時還是範家的賬房。”張掌櫃的聲音發顫,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半塊賬冊殘頁,上麵也有個“範”字,用磁粉墨寫的,“他們用這字做暗號,結果被內鬼泄了密,就像現在有人泄了銀箱的路線。”
王景明突然把銅燈舉到殘頁上方,燈光下,“範”字周圍顯出許多小字,是銀庫的位置!王鴻緒按住他要去碰的手——紙上的墨發綠,像極了青竹毒的顏色。
“這墨裡摻了毒。”張掌櫃的聲音帶著哭腔,“範家的規矩,知道太多的人,賬本都會塗這個。”他指著殘頁邊緣,那裡有個極小的牙印,“我當年被逼著咬過這紙,幸好隻舔到點墨,沒死成。”
王鴻緒突然明白,張掌櫃手抖不是心虛,是害怕。就像當年趙小四怕哭不出眼淚,不是膽小,是記掛著親人——這老頭藏著範家的舊賬,不是為了幫餘黨,是想找機會報仇。
五、暗碼後的陰影
傍晚收工時,王鴻緒把拓本鎖進木櫃。櫃門上的“晉”字在夕陽下泛著光,像塊嵌在木裡的銀錠。張掌櫃走前,把那串三銅錢放在櫃上:“這東西留著沒用了,王先生要是信得過,就當是個投名狀。”
王景明看著銅錢串直皺眉:“會不會是圈套?”
“是個念想。”王鴻緒把銅錢串扔進抽屜,裡麵還放著半截馬韁——是渡口劫案的證物,“就像當年王繼祖留著趙二的茶梗,有些東西留著,才能記住教訓。”
夜裡關店門時,王景明發現拓本的“晉”字上,有個針尖大的孔,像是被人用細針戳過。他往孔裡看,能看見木櫃的底板——那裡藏著新刻的“彙通海”商號印章,用的是摻了鹽晶的木頭。
“爹,這孔……”
王鴻緒摸了摸孔眼,指尖沾到點銀粉:“張掌櫃留的記號。”他往窗外的柳樹林看,有個黑影正往平遙方向走,手裡拎著個包袱,步伐很快——是張掌櫃,他走了,卻沒帶走那串銅錢。
銅燈突然被風吹滅。黑暗裡,王鴻緒摸著櫃門上的“晉”字,突然想起王繼祖手劄裡的話:“商道如棋,敵友難辨,唯信可立。”就像當年用範家青磚嫁禍追兵,現在留著範家舊人,說不定哪天,這枚藏在密碼裡的棋子,就能派上用場。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短一長——是平安的信號。可王鴻緒總覺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有雙眼睛正盯著票號的窗戶,像在數著賬本上的銀數,也像在等著密碼生效的那天。抽屜裡的三銅錢串,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像在應和著遠處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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