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號裡的墨香爭——乾隆十六年夏】
平遙總號的青磚地被算盤珠子磨得發亮。王鴻緒站在“官賬房”與“商賬房”的界碑前,指腹在碑上的鹽晶刻痕裡蹭了蹭——這界碑是整塊解縣鹽晶雕的,遇水會顯出“涇渭”二字,像在提醒誰也彆越界。
“官賬用朱砂墨,”他往硯台裡倒了勺清水,朱砂在水中旋出紅霧,裡麵混著的漠北磁粉沉在底,像撒了把鐵屑,“軍需、鹽稅的賬目,落筆就得能被磁石吸住,錯半筆都要重抄。”
商賬房的老掌櫃趙德發正用鬆煙墨記賬,筆鋒掃過紙麵,留下的字跡遇著夥計端來的堿水,慢慢泛出紫氣:“商賬摻了武夷岩茶汁,去年範家的人仿造咱的賬冊,就是栽在這紫痕上。”他往牆角努嘴,那裡堆著半尺高的假賬,都是範氏舊部送來的,紙頁發脆,一折就裂。
窗外突然傳來鞭炮聲,是“裕豐票號”在街對麵掛匾額。王鴻緒掀起窗紗看,那票號的掌櫃正往門楣貼紅綢,綢子上繡的三銅錢在日頭下晃眼——是範家的新招牌,上個月剛從官府手裡搶了筆漕運銀的彙兌生意。
一、界碑旁的賬簿鬥
辰時的日頭剛過櫃台,官賬房的李掌櫃就捧著賬冊進來了。他原是年羹堯帳下的文書,袖口總沾著點朱砂,今天卻多了些鬆煙墨痕——按規矩,官賬房的人不許碰商賬的墨。
“這是軍需處的餉銀賬。”李掌櫃把賬冊往案上推,紙頁間夾著張字條,邊緣卷得發黑,“剛才裕豐的夥計送來的,說咱上月有筆軍餉彙兌算錯了數。”
王鴻緒展開字條,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卻是官賬房的朱砂墨。他往磁石上一貼,墨跡果然被吸得發顫,隻是磁粉分布不均,像摻了假:“範家的人連墨都仿不像,”他冷笑一聲,“真朱砂墨裡的磁粉是按‘三輕七重’調的,這假墨裡的鐵屑粗得能硌著算盤。”
商賬房突然傳來吵嚷。趙德發揪著個夥計的衣領出來,那夥計懷裡揣著本賬冊,封麵的茶汁印記發灰——是用普通茶水冒充的武夷岩茶汁。“這小子往商賬裡塞假票號的兌銀記錄!”趙德發把賬冊往界碑上拍,鹽晶遇潮氣滲出細水珠,在“涇渭”二字上滾成線。
夥計哆嗦著說:“裕豐的掌櫃給了我五十兩,讓我把‘晉昌號’的賬混進咱的商賬裡……”話沒說完,就被李掌櫃踹了一腳,踹在膝彎處,正對著他藏在襪筒裡的三銅錢——是範家給的信物,銅綠蹭在白襪上像塊黴斑。
二、雙賬房的鐵規守
巳時的陽光斜斜照進賬房,王鴻緒把兩把鹽晶鑰匙擺在案上。鑰匙柄上分彆刻著“官”“商”,齒紋像兩串倒著的算盤珠,合在一起才能插進賬冊櫃的鎖孔。
“官商銀錢過手,得雙賬房同時畫押。”他讓李掌櫃和趙德發在同一頁賬上簽字,朱砂與鬆煙墨的痕跡在界碑旁交彙,卻涇渭分明,“上個月裕豐想搶陝西鹽稅的彙兌,就是吃了沒雙賬房的虧——他們的賬冊被查出錯,官府罰了他們半年的銀子。”
趙德發突然指著李掌櫃的硯台:“你的朱砂墨少了半盒。”李掌櫃臉色一白,慌忙往硯台裡添墨,指尖在硯底的刻痕上多摸了下——那裡有個極小的“範”字,是範家特製的硯台標記,原該刻著“官”字才對。
王鴻緒假裝沒看見,隻讓夥計取來新的鹽晶鎖。鎖芯裡的彈子是用不同產地的鹽晶做的,官賬房的鑰匙隻能對上解縣鹽晶,商賬房的鑰匙隻認武夷鹽晶:“這鎖就是規矩,誰也彆想渾水摸魚。”他把鎖往櫃上扣,“哢嗒”聲裡,李掌櫃的喉結動了動,像吞了口唾沫。
街麵突然傳來吆喝,裕豐票號的夥計舉著賬冊招搖過市:“咱這賬冊不用雙房畫押,一天就能兌銀!”王鴻緒往窗外看,有幾個商戶果然被吸引過去,手裡捏著彙票猶豫著,像被蜜蜂引著的花。
三、墨痕裡的舊人影
未時的雨來得急,打在賬房的窗紙上劈啪響。李掌櫃正在核官賬,一滴朱砂墨從筆尖滴落在賬冊第一頁,暈開個紅點。王鴻緒用磁石往紅點上一貼,墨裡的磁粉突然聚攏,顯出個模糊的“範”字殘痕,像冰下凍著的魚。
“這墨是哪來的?”王鴻緒按住他握筆的手,筆尖還在抖,滴下的墨珠在磁石下又顯出半個“記”字。李掌櫃的指甲縫裡露出點茶磚末,是金駿眉的碎渣——範家的賬房總愛用這茶磚提神,磚末混在墨裡能讓字跡發暗。
“是……是前幾天裕豐的掌櫃送的,說這墨顏色正。”李掌櫃的袖口往下滑,露出腕上的紅繩,串著三枚銅錢,和當年張彪的玉佩一個樣式,“他說隻要我偶爾‘記錯’幾筆賬,就給我在範家的銀號存三百兩。”
趙德發突然掀翻賬冊櫃,裡麵藏著本裕豐的賬冊,上麵的鹽稅記錄抄得和官賬房的幾乎一樣,隻是用的墨遇磁石不吸,遇堿水也不變紫:“他們想仿咱的賬,再讓官府以為是咱記錯了,好把鹽稅的彙兌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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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裡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王鴻緒把李掌櫃的賬冊往火盆裡扔。火苗舔著紙頁,朱砂墨的痕跡在火中蜷成個“範”字,像隻燒不死的蟲。“把他的鑰匙收了,”他對趙德發說,“官賬房換個前茶棧的掌櫃,茶棧的人最懂什麼該記,什麼該忘。”
四、鹽晶鎖的新舊鬥
掌燈時,新換的官賬房掌櫃正在熟悉鹽晶鎖。他原是武夷山茶棧的賬房,指尖在鎖孔裡轉了轉,突然停住:“這鎖芯裡的鹽晶有問題,”他用銀簪挑出粒碎晶,在燈下看,“官賬這邊的解縣鹽晶裡摻了漠北的鹽,遇熱會發灰——是範家那邊的鹽。”
王鴻緒往鎖裡倒了點清水,碎晶果然泛出灰霧:“李掌櫃沒換鎖,是換了鎖芯裡的彈子。”他讓夥計把所有鹽晶鎖都拆開,果然在三把鎖裡發現了範家的鹽晶,“他們想讓兩把鑰匙都能開同一把鎖,好混當官商賬目。”
窗外的雨停了,裕豐票號還亮著燈。趙德發用望遠鏡看,看見他們的賬房正往紙上倒朱砂墨,磁石往上麵一貼,墨痕卻散成片,像灘稀釋的血:“他們仿不來咱的磁粉配比,記的賬連磁石都不認,還想搶生意?”
王鴻緒突然笑了,讓夥計把雙賬房的畫押樣本貼在總號門口,旁邊擺著磁石和堿水:“讓商戶們都來驗,咱的賬經得起試,不像某些票號,賬冊比草紙還不如。”
商戶們果然圍了過來,有個糧商拿著裕豐的彙票來試,磁石往上麵一貼,墨跡紋絲不動,再蘸點堿水,字跡立刻糊了:“還是‘彙通海’靠譜!這雙賬房的規矩,就是給銀子上了雙保險!”
五、界碑下的暗流湧
深夜的賬房裡,王鴻緒把新刻的鹽晶界碑立在原來的位置。碑底的暗格裡藏著本賬冊,記錄著範家近半年的彙兌生意,每筆都用茶汁寫著“待查”,遇堿水泛出的紫氣在燈下像條小蛇。
趙德發拿著李掌櫃招供的名單進來,上麵記著裕豐安插在各分號的眼線,名字旁都畫著三銅錢:“陝西鹽稅的賬他們動了手腳,把三千兩寫成了兩千兩,想讓官府以為是咱貪了。”
王鴻緒往界碑上澆了點水,“涇渭”二字在水光裡愈發清晰:“把官賬房的朱砂墨換成摻了金粉的,”他指尖在“範”字殘痕上劃了劃,“讓他們的磁石吸不動,再想仿都難。”
更夫換崗時,王鴻緒聽見院牆外有窸窣聲。他往牆角看,有片鹽晶被人用刀刻了個三銅錢,刻痕裡還留著點朱砂墨——是李掌櫃的墨,看來範家的人還沒走,像群盯著肉的狼。
他把磁石往鹽晶上一貼,刻痕裡的朱砂墨果然被吸得發顫,隻是那“範”字比賬冊上的更完整,像在說“我們還會再來”。王鴻緒摸了摸懷裡的鹽晶鑰匙,齒紋硌著掌心發疼——這雙賬房的界,不僅是官商的界,更是晉商與範家的生死界,一步都不能讓。
窗外的月光落在界碑上,鹽晶裡的“涇渭”二字泛著冷光,像兩雙盯著賬房的眼睛。王鴻緒知道,這場賬房裡的爭鬥才剛開始,範家的朱砂墨還會再來,隻是下次,他們會用更隱蔽的法子,藏在墨香裡,藏在算盤聲裡,藏在每個試圖越界的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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