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霧從後半夜就沒散過,濃得像摻了墨,把木屋裹得嚴嚴實實,連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都帶著股潮乎乎的冷意。蘇晚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手裡攥著個發鏽的鐵盒子,裡麵裝著幾根乾枯的菊花瓣——是去年“墨雪”開敗後,她特意收起來的。
厲沉舟是淩晨回來的,身上沾著海腥味,還有點說不清的土味,進門時沒開燈,腳底板蹭著地板,磨得“咯吱”響,像老老鼠在啃木頭。蘇晚沒回頭,也沒說話,就盯著手裡的鐵盒子,聽著他走到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動靜輕得像片羽毛。
屋裡靜得嚇人,隻有霧打在窗戶上的“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才慢慢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沒看他,眼睛還盯著鐵盒子:“厲沉舟,你還記得你曾經弄死我嗎?”
這話一出口,屋裡更靜了,連風的聲音都像停了。厲沉舟沒立馬搭話,蘇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涼颼颼的,像有條蛇在爬。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裹在霧裡,透著股說不出的瘮人:“你說啥?我咋會弄死你?”
蘇晚終於回頭,眼睛在暗屋裡亮得嚇人,沒什麼表情,嘴角也沒動,就直勾勾盯著他:“你忘了?去年秋天,也是這麼大的霧,你把我推到海裡了。”
厲沉舟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蹭了蹭,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裝糊塗:“你記錯了吧?去年秋天咱不是在屋裡煮紅薯嗎?我咋會推你下海?”
“沒記錯。”蘇晚搖了搖頭,把鐵盒子放在腿上,手指輕輕敲著盒蓋,“那天霧也這麼大,你說要去礁石上看魚,讓我跟你一起去。走到一半,你突然轉身,手抓著我胳膊,使勁往海裡推。我喊你,你也沒應,就盯著我笑,那笑跟你上次吞玻璃前的笑一樣,嘴角咧得老大,眼睛卻直勾勾的。”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沒哭,也沒激動,就像在說彆人的事。可厲沉舟的臉色慢慢變了,從一開始的平靜,變得有點發白,手指攥緊了,指節都泛了青。
“海水可涼了,”蘇晚接著說,眼睛還是盯著他,“我不會遊泳,拚命往岸上爬,你就站在礁石上看著,也不下來幫我。後來我抓住塊石頭,剛想往上爬,你又走過來,腳踩著我的手,使勁碾。我疼得喊不出來,你還跟我說,‘彆爬了,下去吧,海裡涼快’。”
厲沉舟的呼吸有點亂了,他往後退了退,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吱呀”一聲,在靜屋裡特彆刺耳。“你彆胡說!”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沒做過這事!你肯定是做夢了!”
“不是做夢。”蘇晚拿起鐵盒子,打開,把裡麵的乾枯菊花瓣倒在手心,“你看,這是我從海裡爬上來時,身上沾的菊花瓣——那天我摘了幾朵‘墨雪’,彆在衣服上。後來我在礁石縫裡躲了一晚上,第二天霧散了才敢回屋,你已經不在了,屋裡的紅薯還在鍋裡,都涼透了。”
厲沉舟盯著她手心裡的菊花瓣,眼神空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沒想起。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喉嚨動了動,發出“咕咚”一聲。
“你後來回來了,”蘇晚把菊花瓣又裝回鐵盒子裡,蓋上蓋,“你說你去鎮上買方便麵了,忘了跟我說。我沒問你,也沒提下海的事,我想,也許你是犯糊塗了。可你昨天又盯著礁石看,跟去年那天一樣,眼神直勾勾的,我就知道,你沒忘,你就是裝的。”
屋裡的霧好像更濃了,從窗戶縫裡鑽進來,飄在兩人中間,把厲沉舟的臉遮得半明半暗。他突然站起來,往門口走,腳步有點慌,像是想逃。
“你去哪?”蘇晚問,聲音還是很平。
厲沉舟的腳步停住了,沒回頭,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我……我去看看菊花,彆讓蟲子啃了。”
“不用看了,”蘇晚說,“昨天我剛打過藥,蟲子都死了。”
厲沉舟沒說話,也沒動,就站在門口,像尊石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有點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發怒。
“你到底想乾啥?”他問,聲音很低。
“不想乾啥。”蘇晚把鐵盒子放在床邊,“就是想問問你,你還記得嗎?你曾經弄死我嗎?”
厲沉舟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特彆怪,嘴角咧得很開,都快到耳根了,可眼睛沒彎,還是直勾勾的,跟蘇晚說的一樣。“記得又咋樣?”他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又尖又細,不像他平時的聲音,“你不是沒死嗎?你不是還活著嗎?”
蘇晚的身體沒動,眼睛還是盯著他:“我活著,是因為我命大。可你為啥要推我下海?你跟我說,為啥?”
厲沉舟的笑沒停,他往前走了兩步,離蘇晚越來越近,身上的海腥味也越來越濃。“因為你煩!”他說,聲音又尖又細,“你天天讓我種菊花,讓我煮紅薯,不讓我笑,不讓我碰玻璃,你煩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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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突然伸手,想抓蘇晚的胳膊。蘇晚趕緊往後躲,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東西——是把剪刀,鏽跡斑斑的,是她平時剪菊花枝用的。“你彆過來!”她把剪刀舉起來,手有點抖,可眼睛沒敢眨。
厲沉舟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她手裡的剪刀,笑慢慢收了,臉色又變得蒼白。“你想殺我?”他問,聲音又恢複了平時的低沉,帶著點委屈。
“我不想殺你,”蘇晚說,“我就是想知道,你為啥要推我下海。你跟我說實話,厲沉舟,你到底咋了?”
厲沉舟盯著剪刀,又看了看蘇晚,突然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開始發抖。“我記不清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隻記得那天霧很大,你跟在我後麵,我聽見有人跟我說,‘推她下去,推她下去就不煩了’……我控製不住自己,我就推了……”
蘇晚看著他蹲在地上發抖,心裡也揪得慌。她慢慢放下剪刀,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想拍他的背,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是工頭嗎?”她問,“是你在工地受的委屈,你忘不了,對不對?”
厲沉舟沒說話,隻是一個勁地搖頭,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地板上,很快就被霧打濕的潮氣暈開。“我不想的……”他哽咽著,“我不想推你……可我控製不住……”
蘇晚沒再問,也沒說話,就蹲在他身邊,陪著他。屋裡的霧還沒散,可風好像小了點,沒那麼冷了。過了很久,厲沉舟的哭聲慢慢小了,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蘇晚:“對不起……蘇晚,我錯了……”
蘇晚點了點頭,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我知道。以後彆再聽彆人的話了,有啥委屈跟我說,彆憋在心裡,好不好?”
厲沉舟嗯了一聲,又把頭埋在膝蓋上,沒再說話。蘇晚慢慢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推開一條縫,外麵的霧還是很濃,可已經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光——天快亮了。
她回頭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厲沉舟,心裡說不清的滋味。她知道,厲沉舟心裡的陰影還沒散,那次推她下海,不是故意的,是他被工地的日子逼得走了神,是他控製不住自己。可她也怕,怕哪天真的再發生這樣的事,怕自己真的回不來了。
天慢慢亮了,霧也開始散了,陽光透過窗戶縫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厲沉舟慢慢站起來,走到蘇晚身邊,看著窗外:“菊花該澆水了。”
“嗯,”蘇晚點點頭,“等霧再散點,咱一起去澆。”
厲沉舟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就站在她身邊,看著窗外。陽光越來越亮,霧也越來越淡,菜園裡的菊花慢慢露出了影子,綠油油的,看著很有生機。
蘇晚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厲沉舟心裡的坎還沒過去,她心裡的害怕也還在。可她也知道,隻要他們還在一起,隻要他們願意一起麵對,總有一天,厲沉舟會徹底好起來,那些不好的日子,那些可怕的記憶,都會慢慢消失。
霧終於散了,陽光照在院子裡,暖烘烘的。厲沉舟拿起牆角的水壺,遞給蘇晚:“走,澆菊花去。”
蘇晚接過水壺,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屋。院子裡的菊花被露水打濕了,葉子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厲沉舟蹲下來,小心地給“墨雪”澆水,動作輕柔,像是怕碰壞了它。
蘇晚看著他,心裡慢慢鬆了口氣。她知道,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可能還會有難的時候,可能還會有害怕的時候,可隻要他們一起澆水,一起種菊花,一起煮紅薯,就什麼都不怕了。
厲沉舟澆完水,站起來,看著蘇晚,笑了——這次的笑很正常,嘴角彎著,眼睛也亮了,沒了以前的詭異,沒了以前的嚇人。“以後我再也不推你下海了,”他說,聲音很認真,“再也不犯傻了。”
蘇晚點點頭,也笑了:“嗯,再也不犯傻了。”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烘烘的;菊花的香味飄過來,甜甜的。遠處的海麵上,幾隻海鷗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叫聲。蘇晚看著厲沉舟的笑,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陪著他,幫他走出陰影,一起把日子過好,一起看著他們的菊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後半夜的雪下得又急又密,雪花拍在木屋的玻璃窗上,“簌簌”響得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爬。蘇晚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眼睛盯著對麵的床鋪——厲沉舟醒了快一個小時了,沒開燈,就坐在床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隻有肩膀偶爾隨著呼吸起伏一下,在昏暗中像塊硬邦邦的石頭。
突然,厲沉舟猛地站起來,兩步跨到窗邊,“嘩啦”一聲推開窗戶。寒風裹著雪粒子瞬間灌進屋裡,吹得窗簾“啪嗒啪嗒”打在牆上,蘇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被子攥得更緊了。還沒等她開口,厲沉舟的聲音就炸了出來,粗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對著窗外的雪地吼:“操你媽!”
這一嗓子嚇得蘇晚心臟都跳漏了半拍。她從沒聽過厲沉舟這麼罵街,以前就算在工地受了氣,他最多也就是悶著頭不說話,或者偷偷躲起來哭,從來沒這麼凶過。雪粒子打在厲沉舟臉上,他也不躲,就梗著脖子,眼睛瞪著黑漆漆的夜空,又吼了一句:“操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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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雪夜裡傳得很遠,很快又被風雪吞了回去,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氣聲。蘇晚坐在床上,手腳都凍得發僵,卻不敢下床拉他——他現在的樣子太嚇人了,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臉上沾著雪粒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跟以前那個會跟她搶紅薯吃的厲沉舟判若兩人。
厲沉舟就那麼站在窗邊,一句接一句地罵,翻來覆去就隻有“操你媽”三個字,聲音一次比一次啞,一次比一次用力,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火氣都吼出來。罵著罵著,他突然開始咳嗽,一開始是輕咳,後來越咳越厲害,彎著腰,雙手撐著窗台,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可嘴裡還沒停,咳兩聲就跟著罵一句:“操……咳咳……操你媽!”
雪花落在他的後頸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片濕痕。蘇晚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又怕又疼,小聲喊他:“厲沉舟,彆罵了,關窗戶吧,雪太大了,會凍病的。”
厲沉舟沒理她,還是接著罵,咳嗽聲越來越重,甚至能聽出點痰音,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冷,就那麼硬撐著。蘇晚又喊了他兩聲,他還是沒應,反而罵得更凶了,聲音都有點破了,像拉斷的琴弦。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遠處的海麵被雪遮得嚴嚴實實,連一點影子都看不見。厲沉舟罵了快半個鐘頭,聲音終於低了下去,不再像一開始那麼有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嘟囔,可還是那三個字:“操……操你媽……”
他扶著窗台,慢慢直起腰,雪粒子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服上,很快就結成了小冰粒。蘇晚以為他要停了,剛想再勸他回床上,就聽見他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好累呀……”
蘇晚心裡一鬆,剛想下床過去,卻又聽見他接著罵了一句,聲音雖然輕,卻字字清晰:“操你媽。”
這一句罵得沒什麼力氣,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絕望,像根針一樣紮在蘇晚心上。她再也忍不住了,掀開被子,踩著冰涼的地板跑過去,伸手想把窗戶關上:“彆罵了,咱回床上好不好?我給你煮點薑湯,暖暖身子。”
厲沉舟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把她推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他轉過身,眼睛通紅,裡麵布滿了血絲,盯著蘇晚,聲音又粗又啞:“彆碰我!操你媽!”
蘇晚被他盯得心裡發毛,站在原地不敢動。厲沉舟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咳嗽了兩聲,又罵了一句“操你媽”,然後慢慢走到床邊,一屁股坐在床上,雙手抱著頭,不再說話,隻有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屋裡靜了下來,隻有窗外的風雪聲還在“簌簌”響。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涼的地板上,很快就沒了痕跡。她知道,厲沉舟又想起在工地的日子了——那些被工頭打罵、被克扣工資、一天乾二十三個小時的日子,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裡,不管過多久,都忘不了。
過了好一會兒,厲沉舟的肩膀不抖了,他慢慢抬起頭,眼神空落落的,看著前方,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蘇晚慢慢走過去,蹲在他麵前,聲音放得很輕:“我去給你煮點薑湯,好不好?喝了能暖和點。”
厲沉舟沒說話,也沒看她,就那麼坐著。蘇晚以為他沒聽見,剛想再問一遍,就看見他輕輕點了點頭。
蘇晚趕緊站起來,跑到廚房,生上火,鍋裡加水,又找出薑片,切成絲放進去。火“劈啪”地燒著,映得她的臉暖暖的,可她的心還是涼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幫厲沉舟,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忘記那些不好的日子,隻能一遍遍地煮薑湯,一遍遍地陪在他身邊。
薑湯很快就煮好了,冒著熱氣,散發出辛辣的香味。蘇晚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遞給他:“喝吧,有點燙,慢點。”
厲沉舟接過碗,沒說話,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哭。蘇晚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喝薑湯,不敢說話,怕又惹他生氣。
一碗薑湯喝完,厲沉舟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又恢複了之前的姿勢,雙手抱著頭,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蘇晚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彆想了,都過去了,工頭已經被抓起來了,再也沒人會欺負你了。”
厲沉舟的身體僵了一下,沒說話,也沒甩開她的手。蘇晚就那麼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樣,一遍遍地說:“都過去了,沒事了,有我在呢。”
窗外的雪還在下,可好像沒那麼急了,風雪聲也小了點。屋裡靜悄悄的,隻有蘇晚輕輕的安慰聲和厲沉舟偶爾的咳嗽聲。過了很久,厲沉舟慢慢抬起頭,眼神不再像剛才那麼凶了,裡麵多了點水汽,看著蘇晚,聲音很輕:“我是不是很沒用?”
蘇晚趕緊搖頭:“不是,你一點都沒用。你隻是受了太多苦,等慢慢好起來就好了。”
厲沉舟沒說話,又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剛才……不是故意要罵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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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蘇晚笑了笑,伸手幫他把臉上的頭發捋到耳後,“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想罵就罵出來,彆憋在心裡。”
厲沉舟抬起頭,看著蘇晚,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消,可眼神軟了很多。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蘇晚的手,他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蘇晚反手握緊他的手,把自己的體溫傳給他:“咱回床上睡覺吧,明天雪停了,咱去看菊花,好不好?”
厲沉舟點了點頭,慢慢躺下。蘇晚幫他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下來,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睡著了,才敢鬆開。
窗外的雪還在下,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白霜。蘇晚看著厲沉舟的睡顏,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不管他再怎麼罵街,再怎麼發脾氣,她都會陪著他,幫他走出陰影,讓他慢慢好起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厲沉舟醒了,精神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沒怎麼說話,可眼神不再像昨晚那麼凶了。蘇晚煮了紅薯,他吃了兩個,還主動說要去給菊花澆水。
兩人一起走到菜園裡,菊花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像蓋了層白被子。厲沉舟蹲下來,小心地把菊花上的雪拂掉,動作輕柔,跟昨晚那個罵街的他判若兩人。蘇晚看著他,笑了——她知道,厲沉舟會慢慢好起來的,隻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日子一天天過去,厲沉舟再也沒像那晚那樣罵過街,雖然偶爾還是會想起在工地的日子,可他會跟蘇晚說,會把心裡的委屈講出來,不再像以前那樣憋在心裡。他們一起在雪地裡堆雪人,一起在陽光下曬被子,一起在廚房裡煮紅薯,日子過得平靜而幸福。
蘇晚知道,那些不好的日子就像昨晚的雪,雖然下得又急又密,可太陽出來了,就會慢慢融化,慢慢消失。而她和厲沉舟的日子,會像菜園裡的菊花一樣,就算經曆了風雪,也會在春天的時候,重新開出美麗的花。
海邊的風裹著股子爛海帶的腥氣,吹得木屋窗戶“哐當”響。蘇晚蹲在菜園裡拔草,手裡的草根斷了半截,她抬頭瞪著坐在門檻上抽煙的厲沉舟,聲音壓得發緊:“你為啥非得作死去工地?一天乾二十三小時,掙那百八十塊,命都快搭進去了!”
厲沉舟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火星子在潮濕的沙地上滅得飛快。他抬頭看蘇晚,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悶,聲音啞得像塞了沙子:“我不去工地咋養活你?你吃的紅薯、種菊花的肥,不都得花錢?”
蘇晚氣得直起身,手裡的草往地上一摔:“養活我?你忘了你有啥了?你的厲氏集團呢?以前你天天掛嘴邊,說整個市的樓一半都是你蓋的,現在咋跟忘了似的?”
這話像道雷劈在厲沉舟頭上。他猛地站起來,手往腦門上一拍,“哎呀”一聲,眼睛突然亮了,跟之前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判若兩人:“對!我還有厲氏集團!我是厲沉舟啊,我以前是霸總!”他說著就往屋裡衝,翻箱倒櫃找東西,“我的西裝呢?我的領帶呢?以前我出門都穿定製的,咋現在全是破衛衣?”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瘋瘋癲癲的樣子,心裡又慌又沉。之前厲沉舟吞玻璃、喝敵敵畏,腦子就時好時壞,現在突然想起自己是“霸總”,不知道又是哪根弦搭錯了。
厲沉舟翻了半天沒找到西裝,隻能套了件稍微乾淨點的外套,抓起桌上的舊手機就往外走:“我得去公司看看!這幾個月沒去,不知道底下人把公司折騰成啥樣了,合同是不是還按時簽,項目是不是還在推進!”
蘇晚想攔他,可他走得飛快,腳底下跟生了風似的,轉眼就沒影了。她隻能趕緊鎖了門,跟在後麵追,心裡七上八下的——厲氏集團她知道,以前確實是市裡的大公司,可去年厲沉舟出了場車禍,醒來後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公司沒人管,早就亂了套,哪還能有以前的樣子?
厲沉舟憑著模糊的記憶往市中心走,越靠近以前的公司大樓,腳步越急。可等他站在大樓門口,整個人都僵住了——以前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幕牆,現在蒙著厚厚的灰,好幾塊玻璃都碎了,用木板釘著;門口的石獅子倒在地上,腦袋摔得裂了縫;“厲氏集團”四個鎏金大字,掉了一半,剩下的“氏”和“團”也鏽得發黑,沾著鳥糞。
他不敢相信,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兩步,推開虛掩的大門。一股黴味混著灰塵撲麵而來,嗆得他直咳嗽。大廳裡的大理石地麵裂了好幾道縫,長出了青苔;以前擺著名貴綠植的地方,現在隻剩下空花盆,裡麵積著雨水,生了蚊子幼蟲;前台的桌子翻在地上,抽屜全被拉開,文件散了一地,都發黃發脆了。
“有人嗎?”厲沉舟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大廳裡回蕩,沒人應。他往電梯口走,按了按按鈕,燈沒亮,電梯門也沒反應。他隻能走樓梯,樓梯間裡更嚇人,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扶手上長滿了綠毛,台階上堆著垃圾,有破紙箱子,還有吃剩的外賣盒,都發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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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層一層往上走,每一層都跟被洗劫過一樣。辦公室的門要麼開著,要麼被踹壞了,裡麵的電腦、打印機全沒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桌子和椅子,有的椅子還倒在地上,蒙著厚厚的灰。走到他以前的總裁辦公室門口,門是鎖著的,可鎖早就鏽死了,他用力一推,“哐當”一聲,門軸斷了,門倒在地上,揚起一陣灰。
辦公室裡更慘。以前掛在牆上的油畫,現在隻剩下空畫框,框上長著黴斑;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桌麵裂了縫,上麵堆著鳥糞,還有幾隻老鼠從桌底下竄出來,嚇得他往後退了一步;落地窗的窗簾爛得像破布條,飄在風裡,跟鬼影似的。
他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抹了抹桌麵,手上全是灰和黴點。他打開抽屜,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發黃的照片,是他以前和員工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燦爛,可現在,連個人影都找不到了。
“咋會這樣……”厲沉舟喃喃自語,腿一軟,坐在了地上。他想起以前,每天早上員工都會站在門口迎接他,辦公室裡人來人往,電話聲、討論聲不斷,晚上他還會在會議室開總結會,燈火通明的。可現在,整個大樓靜得嚇人,隻有風聲和老鼠跑過的聲音,連個人氣都沒有。
他突然想起蘇晚說的話,心裡一陣發慌——原來他不是忘了去公司,是公司早就沒了。他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呼風喚雨的霸總,可實際上,他就是個連養活自己都費勁的普通人,之前去工地乾活,也不是為了養活蘇晚,是他真的沒彆的辦法。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地回頭,以為是員工回來了,可看到的是蘇晚。蘇晚站在門口,看著他坐在地上,臉上滿是心疼:“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走吧,咱回家。”
厲沉舟看著蘇晚,眼睛突然紅了,聲音也軟了:“蘇晚,公司沒了,我不是霸總了,我就是個沒用的人……”
“誰說你沒用了?”蘇晚走過去,蹲在他麵前,幫他把臉上的灰擦掉,“你能陪我種菊花,能跟我一起煮紅薯,能在我害怕的時候保護我,這就夠了。霸總不霸總的,有啥要緊的?”
厲沉舟沒說話,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滿是灰的地板上。蘇晚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走得很慢。走出大樓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西邊,把大樓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著淒涼又詭異。
路上,厲沉舟突然說:“蘇晚,我以後不去工地了,咱一起在海邊種菊花,賣菊花好不好?”
蘇晚笑了,點了點頭:“好啊,咱還可以種點蔬菜,養幾隻雞,日子肯定能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