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外牆前的人潮,直到夜幕低垂才漸漸散去。那幾張謄抄著沈硯秋策論的宣紙,在初升的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像幾道醒目的瘡疤,烙在紹興府威嚴的門麵上。
沈硯秋回到陋室,閂上門,背靠著門板靜靜站了許久。耳畔似乎還回蕩著那些農戶帶著哭腔的呼喊,眼前晃動著他們皸裂的手掌和殷切的眼神。胸腔裡那股因策論公開而生的激蕩漸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重的東西——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清晰認識到自身已徹底置身於漩渦中心的覺悟。
李嵩這一手,將他沈硯秋的名字,和他筆下那些直指鄉紳盤剝的字句,一同釘在了這紹興城的輿論中心。借來的“勢”已成,但這“勢”是雙刃劍,民望越高,王老爺那些人的恨意隻怕越毒。
他吹熄油燈,和衣躺下,卻在黑暗中睜著眼。窗外偶有更夫梆子聲傳來,遠遠的,似乎還能聽到零星聚集在府衙附近未曾完全散去的百姓的低語。這一夜,紹興城注定有許多人無眠。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巷外就已傳來比往日更嘈雜的聲響。沈硯秋推開門,發現那兩條王家的“尾巴”居然還在,隻是臉色更加難看,蹲在巷口,眼神陰鷙地盯著他這邊,卻沒了前兩日那種肆無忌憚的囂張。
他不動聲色,依舊去巷口早點攤子。攤主是個寡言的老漢,今日見了他,默默盛好粥,又多塞了個饅頭,低聲道:“沈相公,小心些。”目光裡帶著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剛坐下,就見陳望氣喘籲籲地跑來,臉上帶著亢奮的紅光,壓低聲音道:“沈兄!了不得了!城外……城外好多農戶天沒亮就聚過來了!都擠在府衙那邊,說要見李大人,要官府主持公道!”
沈硯秋心頭一震。他料到會有反響,卻沒料到反響如此迅猛劇烈。
“走,去看看。”他放下碗筷。
越是靠近府衙,人聲越是鼎沸。今日的人群,比昨日放榜時更多,而且不再僅僅是城內的居民,更多了許多穿著粗布短褐、腳上沾著泥點的農戶,他們扶老攜幼,手裡拿著鋤頭、扁擔,甚至隻是空著手,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悲苦與一種被點燃的期望。
府衙大門緊閉,門前站了一排按刀的衙役,神色緊張地維持著秩序。人群並未衝擊府衙,隻是黑壓壓地聚在那裡,嘈雜的聲浪中,反複回響著幾個詞:
“沈相公!青天!”
“廢火耗!減苛捐!”
“王老爺家還我田!”
有幾個讀過幾天書的老童生,自發地站在人群前方,一遍遍大聲誦讀著牆上策論的內容。每讀一句,底下便是一片嗚咽和應和。
“棉紡興則農戶富,苛捐除則民心安!”老童生聲音沙啞卻用力。
“對!說得對!”人群爆發出呼喊。
“……鄉紳借‘火耗’‘羨餘’之名,行盤剝之實,民力已竭,猶自催逼不已!”
“就是他們!逼得俺家典兒賣女啊!”一個老漢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哭聲、罵聲、訴求聲,交織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府衙的高牆,也衝擊著每一個旁觀者的心神。沈硯秋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悲憤而克製的洪流,隻覺得喉嚨發緊。這些,就是他筆下那些枯燥文字背後,活生生的人。
“看!是沈相公!”又有人發現了他。
瞬間,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許多農戶湧到他麵前,不是下跪,而是伸出他們粗糙的手,想要觸碰他,仿佛他能帶來某種解脫。
“沈相公,您要為我們說話啊!”
“全靠您了!”
一雙雙眼睛裡,有絕望,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寄托。沈硯秋被這洶湧的民意包裹著,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也更能感覺到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責任。
就在這時,府衙側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不是普通衙役,而是李嵩的一位隨從官員。他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在沈硯秋身上略微停頓,隨即朗聲道:
“李大人有令!考生沈硯秋之策論,所言民情,府衙已悉數知悉!大人定會據實上奏,呈報有司,體察爾等疾苦!爾等且先散去,不可聚集生事,靜候上憲明斷!”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策論的價值,安撫了民心,又劃下了“不可生事”的底線。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聲浪,多是感激叩謝之聲。那官員不再多言,轉身回了府衙,大門再次緊閉。
民眾似乎得到了某種承諾,情緒稍緩,開始在三三兩兩的議論中逐漸散去,但許多人離去前,仍不忘對沈硯秋投來感激的一瞥。
沈硯秋站在原地,看著人群慢慢流動。他知道,李嵩這番話,是把他“借力”的效果推到了最高點。經此一事,他沈硯秋在紹興寒門和農戶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隻要院試榜上真有他的名字,這“為民請命”的士子形象便算立住了。
然而,他眼角餘光瞥見,在街角拐彎處,幾頂軟轎悄然停下,轎簾微掀,露出幾雙冰冷審視的眼睛,正是王老爺和其他幾位鄉紳。他們遠遠望著這邊,雖未上前,但那目光中的怨毒,幾乎凝成實質。
民望如潮,可載舟,亦可覆舟。潮水終會退去,而水下的暗礁,隻會更加猙獰。
陳望湊過來,低聲道:“沈兄,看來李大人是鐵了心要保你,王家他們暫時不敢明著動你了。”
沈硯秋微微搖頭,目光依舊看著鄉紳軟轎消失的方向:“他們不敢明動,是礙於李大人和眼前這民怨。但暗地裡的手段,隻怕會更狠。彆忘了,鄉試還在後頭,那才是真正的難關。”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民眾帶來的塵土氣息和淡淡的悲憤。這借來的“勢”,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真正的立足,終究要靠自己一步步闖過去。
“走吧,”他對陳望道,“院試已畢,靜候放榜便是。我們也該……為下一關做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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