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濃雲吞沒，四下裡隻有幾聲零落的犬吠。沈硯秋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指尖無意識地擦過腰間，那裡硬邦邦地硌著一小截削尖的炭筆和幾張裁好的薄紙，還有那本始終隨身攜帶的格鬥術殘頁。
陳秀才哆嗦著遞過鑰匙時，那張臉在昏暗的油燈下慘白。“硯、硯秋兄，真要今晚？我爹說……那地方夜裡雖沒人常住，但偶爾會有衙役巡過……”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等。”沈硯秋當時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王老爺撕書是警告，張鶴年壓下廩膳銀是常態，但老吏給出的那份血淋淋的名單，還有油布包裡的東西，讓他不能再按部就班。鄉試在即，他必須手裡握著能一擊製敵的東西，而不是被動等著對方出招。
學政衙門後街的這處賬房，並非主衙，更像一個堆放陳年文書、偶爾用來核算雜項的偏僻院落。陳秀才的父親是這裡的小吏，鑰匙便是從他那裡“借”來的。木門上的銅鎖有些鏽蝕，沈硯秋將鑰匙插入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動作頓住，側耳傾聽片刻，隻有風聲掠過屋瓦。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紙張黴味和灰塵氣息撲麵而來。屋裡很暗，借著門縫透進的微弱天光，能看見幾個頂到房梁的木架，上麵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宗箱籠。地上也散亂地放著些敞開的木箱，裡麵是些賬冊、文書。
他反手輕輕合上門，不敢點燈，隻能就著幾乎不存在的微光，憑借陳秀才之前粗略的描述，摸索著走向角落那幾個據說堆放廢棄賬冊的木箱。腳下不小心踢到一個硬物，發出“哐當”一聲，他立刻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等了半晌，外麵並無動靜。他才緩緩蹲下身，伸手進那木箱摸索。裡麵賬冊雜亂，紙張粗糙，邊緣大多卷曲破損。他抽出幾本，湊到門縫邊借著那一點微光快速翻看。多是些早已核銷完畢的陳年舊賬，數字模糊，無關緊要。
時間一點點過去，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若今晚一無所獲，不僅白冒風險，更可能打草驚蛇。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老吏的話——“廩膳銀支用賬冊”、“廢棄木箱”、“張鶴年簽字的私分清單”。
他換了個箱子，更深地探手進去，指尖觸到底部一個硬硬的角落。用力一扯，拖出一本比尋常賬冊更厚、封麵顏色也略深的冊子。封皮上沒有題簽，他急急翻開，湊近門縫。
光線太暗，字跡模糊成團。他心急如焚，猛地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那削尖的炭筆和薄紙。他深吸一口氣，將一張薄紙覆在賬冊翻開的一頁上，用炭筆小心地、快速地在那模糊的字跡上塗抹拓印。這是他能想到的，在黑暗中最快“抄錄”的辦法。
炭粉窸窣落下，紙上逐漸顯出字跡的輪廓。是支用記錄，項目正是“廩膳銀”！他精神一振，手下更快。一頁，兩頁……他專找數額巨大、或有塗改痕跡的地方拓印。當拓印到一頁末尾時，紙上清晰地顯現出“實發叁佰兩”與旁邊朱筆批注的“賬麵陸佰兩”字樣，以及一個清晰的花押——那是張鶴年常用的標記！
找到了！他心頭狂跳，繼續向下翻。又拓下幾頁涉及不同年份、不同州縣的類似記錄，每一筆都觸目驚心。最後，在賬冊的夾層裡，他摸到一張質地不同的硬紙，抽出來一看，竟是一張清單，羅列著幾筆巨款的去向，後麵同樣跟著張鶴年的簽名和私章！這就是老吏說的“私分清單”！
他迅速將這張清單也拓印下來，將原物小心塞回夾層。剛把拓印好的幾張紙折好塞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
“……這邊看看，沒什麼事就回去歇了……”
是巡夜的衙役！
沈硯秋渾身一僵，瞬間吹熄了腦海中剛剛亮起的任何念頭。他飛快地將賬冊塞回木箱原處，環顧四周，這屋子無處可藏！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院門外！
他目光鎖定在牆角一個巨大的、滿是灰塵的卷宗櫃後麵，那裡與牆壁之間有一道狹窄的縫隙。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側身擠了進去，灰塵嗆得他喉頭發癢，死死忍住。剛藏好身子，院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兩道燈籠的光柱掃了進來，在雜亂的屋內晃了晃。
“媽的，這鬼地方，多少年沒徹底清掃了。”一個粗嘎的聲音抱怨道。
“行了，看一眼沒事就走吧，誰他媽會來這偷廢紙。”另一個聲音應和著。
燈籠的光在沈硯秋藏身的櫃子前停留了一瞬，他甚至能感覺到光線擦著鼻尖掠過。他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牆壁，連心跳聲都覺得震耳欲聾。
“走吧走吧，鎖好門。”
腳步聲遠去，院門重新被帶上，落鎖聲傳來。
沈硯秋沒有立刻動彈，又在縫隙裡待了片刻，直到確認外麵再無動靜，才緩緩挪了出來。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耽擱，循著原路，小心翼翼地從進來的那扇側窗翻出，再將窗戶輕輕合攏。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懷中的那幾張薄紙卻滾燙得烙人。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沉寂在黑暗中的院落，轉身沒入更深的夜色裡。
證據拿到了，可接下來，該怎麼讓這幾張紙，變成能砸死張鶴年的驚雷？直接交給劉禦史？萬一劉禦史也與張鶴年有牽扯，或者顧忌他背後的勢力，按下不表呢？
他摸了摸懷中那幾張決定命運的紙，眼神在夜色裡沉靜如水。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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