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城牆在冬日的晨霧中顯出灰蒙蒙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南來北往的行人車馬。沈硯秋牽著那匹疲憊的駑馬,隨著人流通過崇文門稅關。相較於沿途所見的凋敝,京城腳下似乎維持著一種畸形的繁華,叫賣聲、車輪聲、官差嗬斥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煤煙、脂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氣息。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行囊深處那塊冰涼的錦衣衛腰牌,又摸了摸懷裡那份記錄流民慘狀的紙張,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仿佛預示著他即將踏入的,是一個充滿矛盾與危機的漩渦。
按照李嵩提供的地址,他一路詢問,終於在西城一條相對清靜的胡同裡,找到了徐光啟的府邸。門楣不算特彆顯赫,但透著一種端肅的書卷氣。他整了整因長途跋涉而略顯褶皺的青色直身,上前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個老蒼頭,眼神渾濁卻帶著審視。沈硯秋遞上李嵩的親筆信和徐光啟的那封推薦信,恭敬道:“晚生紹興沈硯秋,受李嵩李大人引薦,特來拜見徐老先生。”
老蒼頭看了看信,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這才側身讓開:“沈相公請進,老爺正在書房。請隨我來。”
穿過一道影壁,繞過幾叢在寒冬中略顯蕭索的翠竹,沈硯秋被引至一間書房外。未及進門,便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與藥草混合的氣息。老蒼頭通報後,裡麵傳來一個溫和而略顯蒼老的聲音:“請他進來。”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書房內陳設簡樸,四壁書架直抵房梁,上麵塞滿了各種書籍卷軸。一個身著半舊深色道袍、須發皆已花白的老者正伏案書寫,聞聲抬起頭來。他麵容清臒,目光卻澄澈而深邃,仿佛能洞徹人心,正是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光啟。
“學生沈硯秋,拜見徐老先生。”沈硯秋依足禮數,深深一揖。
徐光啟放下筆,拿起桌上的推薦信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不必多禮。李嵩在信中對你不吝讚譽,說你於紹興院試、鄉試中,皆能體恤民情,直言時弊,頗有風骨。起來說話。”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一路北上,辛苦了吧?聽聞江南亦不太平。”
沈硯秋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不卑不亢:“多謝老先生掛懷。路途雖有些波折,幸得友人相助,總算平安抵達。”他略去了錢塘江遇伏和結交錦衣衛的具體細節,隻將沿途所見,尤其是流民慘狀,擇要敘述了幾句,語氣沉凝。
徐光啟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聽到那“人相食”、“賣兒鬻女”之處,眉頭緊緊鎖起,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天災頻仍,吏治不清,兼並日烈,民何以堪?你親眼所見,遠比朝堂之上那些空泛奏報更為真切。”他目光落在沈硯秋臉上,帶著探究,“你既親眼見了這些,此番會試,可有想法?”
“學生……”沈硯秋略一沉吟,決定坦誠部分想法,“學生以為,遼東戰事固重,然民為邦本。若根基動搖,縱有良將精兵,亦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策論或當由此入手,探尋固本培元之策。”
徐光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又被一層憂慮覆蓋:“見解是好的。不過,京城非比紹興,朝堂之上,一言一行皆關利害。有些話,說得,有些話,說得卻需講究分寸場合。”他點到即止,轉而問道,“你於算學、格物之道,可曾涉獵?”
沈硯秋心中微動,知道這是徐光啟學問的根基所在,也是他區彆於傳統理學官員的標誌。他謹慎答道:“學生愚鈍,於聖賢經義尚未通透,於算學格物隻是略知皮毛,曾讀過《九章算術》,對老先生與泰西傳教士合譯的《幾何原本》亦心向往之,隻是無緣得見全本。”
“哦?”徐光啟似乎來了興趣,“你也知《幾何原本》?此書確能鍛煉人之思理。”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冊手稿,“此乃老夫近來整理的《農政全書》部分草稿,其中涉及水利、農器、樹藝,多有借重算學、實測之處。你既對此有興趣,可拿去翻閱,或有裨益。遼東苦寒,糧產不豐,若能推廣耐寒作物,改良農具,亦是強兵之一途。”
沈硯秋雙手接過那疊墨跡猶新的手稿,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一陣激動。這不僅是學問的傳授,更是一種認可與期許。“多謝老先生厚贈,學生必仔細研讀!”
正說話間,老蒼頭又在門外稟報:“老爺,張慎言張大人來訪。”
徐光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請他到客廳稍候,我即刻便來。”他轉向沈硯秋,“吏部左侍郎張慎言,你既入京,見見也好。隻是……”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京城人多口雜,凡事多思,多看,少輕易表態。”
沈硯秋心領神會,這是提醒他張慎言東林黨的背景,以及京城錯綜複雜的派係關係。“學生明白。”
來到客廳,隻見一位年約五十、麵容清臒、身著緋色官袍的官員已端坐飲茶,神態間自有幾分倨傲之氣。見到徐光啟進來,他起身拱了拱手,目光隨即落到跟在徐光啟身後的沈硯秋身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玄扈兄徐光啟字),這位是?”張慎言打量著沈硯秋,眼中帶著審視。
“這位是浙江舉子沈硯秋,頗有才識,暫寓老夫此處備考。”徐光啟簡單介紹道,“硯秋,這位是吏部左侍郎張慎言張大人。”
“學生沈硯秋,見過張大人。”沈硯秋依禮參拜。
張慎言“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轉而便對徐光啟道:“玄扈兄,近日遼東又有軍報至,建奴蠢蠢欲動,然軍餉籌集艱難,戶部那邊……”他似乎並不避諱沈硯秋這個外人在場,或者說,並未將其放在眼裡,徑直與徐光啟討論起朝局來,言語間對執掌戶部的閹黨多有不滿,認為他們克扣軍餉,中飽私囊。
沈硯秋垂手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張慎言所言,與他沿途聽聞及孫銘暗示隱隱吻合,可見閹黨把控軍需已是公開的秘密。張慎言語氣激昂,痛心疾首,一副忠君愛國、憂心邊事的模樣。
忽然,張慎言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到沈硯秋身上,語氣變得“和藹”了些:“沈賢侄既是徐先生看重的人,想必才學不凡。如今朝中正需敢於任事、心存正氣的年輕才俊。若會試得中,不妨多與清流正士往來,譬如複社諸君子,皆是我輩中人,共匡社稷,滌蕩奸邪,方是正途。”這話裡的拉攏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沈硯秋心中雪亮,這是要將他劃入東林一脈。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著疏離:“張大人抬愛,學生惶恐。學生初來乍到,於朝局懵懂,唯知閉門讀書,準備春闈,不敢妄議大事,亦不敢高攀諸位君子。”
張慎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對沈硯秋這番“不識抬舉”的表態有些不滿,但礙於徐光啟在場,也不便多說,隻淡淡道:“賢侄倒是謹慎。”便又將話題引回了遼東軍務上。
又坐了片刻,張慎言便起身告辭。徐光啟送至客廳門口,返回後,看著沈硯秋,緩緩道:“張大人也是一片熱心。”
沈硯秋低頭道:“學生省得。隻是學生誌在實務,於門戶之見,實無興趣。”他清楚,一旦被打上東林的烙印,在如今魏忠賢權勢熏天的局麵下,無疑是自縛手腳,甚至可能未入仕途便已寸步難行。
徐光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道:“你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住處已讓下人安排好了。京城居,大不易,安心備考便是。”
沈硯秋謝過,跟著老蒼頭前往客房。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他放下行囊,獨自坐在窗邊,窗外是胡同裡光禿禿的槐樹枝椏,分割著灰白色的天空。
徐光啟的庇護與指點,張慎言的拉攏與暗示,如同這京城錯綜複雜的胡同,將他引入了一個更為波瀾雲詭的境地。那本《農政全書》手稿靜靜放在桌上,是實用的學問,是未來的籌碼;而袖中那枚錦衣衛腰牌,則是潛在的助力,也是隱藏的危機。
他閉上眼,流民絕望的眼神、張慎言意味深長的麵孔、徐光啟憂國憂民的歎息,交織在一起。會試的考場,似乎已不僅僅是筆墨之爭,更是各方勢力博弈的前哨。
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而他這條從紹興遊來的小魚,能否在這暗流洶湧的深潭中,尋得自己的一方天地?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窄小的天空上,眼神漸趨堅定。
喜歡大明孤臣:從科舉到定鼎四海請大家收藏:()大明孤臣:從科舉到定鼎四海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