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士升指尖重重叩在紫檀案幾上,震得那卷朱筆圈點的策論微微彈起。這位會試主考官兼禮部侍郎的臉色,比窗外堆積的陰雲還要沉上三分。
“糊塗!”他盯著垂手立在堂下的沈硯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可知就這一句‘宦寺監軍,取禍之道’,把司禮監、禦馬監、東廠全都得罪乾淨了?”
沈硯秋垂眸看著青磚地麵,磚縫裡還嵌著未掃淨的雪屑。他能感覺到錢士升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頭頂,也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沉穩的跳動。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徐府書房的墨香和炭火暖意,驅散了周身寒意。
“學生策論,字字據實。”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錢士升的焦躁,“遼東將士缺餉數月,凍斃者眾,而內官監軍猶自克扣糧餉,中飽私囊。薩爾滸敗績,豈獨在疆場?”
“據實?好一個據實!”錢士升抓起那卷策論,幾乎要戳到沈硯秋鼻尖,“這滿朝文武,誰不知遼東情弊?偏你一個白衣書生,要做這捅破天的愣頭青!你可知今早魏公公便遣人來過,話裡話外,要老夫‘秉公處置’你這狂悖之徒!”他喘了口粗氣,壓低聲音,“秉公?他們那‘公’,就是要革了你的功名,永不錄用!”
沈硯秋袖中的手微微蜷緊。閹黨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狠辣。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隻輕聲道:“學生策論中,亦提出‘廣種耐寒作物於遼地,以補軍糧之缺’的實策。若因此言獲罪,恐寒了天下願為朝廷建言者之心。”
“實策?誰看你的實策!”錢士升煩躁地揮袖,“他們隻看見你罵太監了!”他踱了兩步,忽又停住,側頭打量著沈硯秋,“徐光啟……徐大人與你,是何淵源?”
“徐先生惜才,留學生在府中借住,偶有請教。”沈硯秋答得謹慎。
錢士升眼神閃爍了幾下,像是權衡著什麼。他沉默片刻,語氣稍稍緩和,卻更添了幾分沉重:“徐大人是學問大家,老夫也敬重。但……此事牽涉太大。你的卷子,老夫暫且壓下,未呈禦前。可魏公公那邊既開了口,恐怕……唉,你好自為之,先回徐府等候消息吧。這幾日,莫要再外出,莫再妄言!”
這便是要軟禁他,等著閹黨下一步動作了。沈硯秋躬身行禮,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這間壓抑的書房。
回到徐府時,雪下得愈發大了。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蓋了庭院中的石徑,也試圖掩蓋住京城裡一切肮臟的算計。
徐光啟竟站在廊下等候,肩頭落了一層薄雪,顯然已站了不短時間。見沈硯秋回來,他什麼都沒問,隻抬手替他拂去發間的雪水,觸手一片冰涼。
“錢士升為難你了?”老人聲音沉穩,拉著沈硯秋走進燒著暖炕的書房。
“錢大人……亦有難處。”沈硯秋斟酌著詞句,將錢士升的警告和自己的應對簡要說了。
徐光啟聽罷,默然良久,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緩緩道:“萬曆末年,礦監稅使橫行,老夫就曾上書痛陳其害,結果被貶官南京,閒居數載。”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沈硯秋,“你可知,為何如今閹宦之禍,猶勝往昔?”
“學生不知。”
“因為陛下……”徐光啟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要用他們來製衡文官,尤其是東林。”他歎了口氣,“你這策論,罵太監是表,觸及了軍餉貪墨的根本,斷了不知多少人的財路。他們豈能容你?”
正在此時,老管家幾乎是跌撞著衝進書房,也顧不得禮數,急聲道:“老爺,宮裡王公公派人來傳話,說、說魏公公已責令吏部,要革去沈相公本次功名!說明日就要行文!”
書房內霎時一靜,隻聽得見炭火嗶剝的輕響。
沈硯秋心口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知道閹黨會報複,卻沒料到對方動作如此迅雷不及掩耳,連迂回施壓的過場都省了,直接就要將他打落塵埃。
徐光啟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須因激動而微顫。他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案頭那本攤開的《農政全書》手稿,又看向沈硯秋。沈硯秋此刻已穩住心神,臉上並無驚慌,隻那雙眸子沉靜如淵,深處卻燃著不肯熄滅的火苗。
“他們這是要殺人不用刀,斷你仕途!”徐光啟聲音沉鬱,帶著壓抑的怒意,“若此番讓他們得逞,日後誰還敢言實事?朝廷袞袞諸公,難道真要成了閹宦的應聲蟲不成!”
沈硯秋看著這位一向溫文爾雅的老人此刻怒發衝冠,心頭暖流湧動,卻也更添沉重:“先生,此刻若為學生強出頭,隻怕會牽連您……”
“牽連?”徐光啟猛地打斷他,抓起桌上一份沈硯秋之前整理的“玉米抗旱種植細則”,“有此利國利民之策,老夫若因懼禍而緘口,還有何顏麵立於朝堂?有何顏麵自稱讀聖賢書!”他不再猶豫,轉身走向衣架,取下一件半舊的緋色官袍,動作決絕地披在身上。
“先生!”沈硯秋急步上前。
徐光啟係著官袍的帶子,頭也不回:“你留在府中,哪裡也彆去。老夫這就遞牌子,求見陛下!”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縱使扳不倒魏忠賢,老夫也要在陛下麵前,為你,為你這篇策論,爭一個公道!大明的朝堂,不能隻剩下一群唯唯諾諾之徒!”
老人說完,整理好衣冠,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大步走入漫天風雪之中。那緋紅的官袍在素白天地間,灼目得令人心顫。
沈硯秋追到廊下,望著徐光啟毅然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雪幕儘頭,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臉上,瞬間融化。他緩緩抬起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化為水滴。
這大明的風雪,原來比想象中,更要刺骨得多。
徐光啟以一己之身,為他撞向了那堵權勢築起的高牆。而他,此刻卻隻能在這暖閣之中,等待一個未知的結果。
一種混合著感激、屈辱和強烈不甘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他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這閹宦之禍,這朝堂之弊,他今日算是真切領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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