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米脂近五年的土地、戶籍、賦稅及……及部分錢糧支用記錄,都在此處了。”
王縣丞指著堂下那口滿是灰塵的木箱,語氣刻意放得輕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那雙細小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箱蓋開啟時揚起的塵埃在透過窗欞的昏黃光柱中翻滾,如同這米脂縣衙裡攪動的暗流。
沈硯秋沒理會王縣丞那點小心思,他的目光落在箱內。裡麵賬冊、卷宗雜亂堆疊,邊角卷曲破損,蟲蛀的痕跡斑斑點點,一股混合著黴味、墨臭和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封皮上模糊寫著“萬曆四十七年田畝錄”,翻開,裡麵的字跡潦草難辨,墨跡暈染,更有大片塗抹修改的痕跡,仿佛執筆之人當時心浮氣躁,或者……有意為之。
他不動聲色,連續翻了幾本。情況大同小異。記錄田畝歸屬的冊子,但凡是肥沃些、靠近水源的土地,歸屬一欄多半籠統地寫著“王府所有”,具體畝數、方位、佃戶信息殘缺不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刻意抹去了細節。而記錄賑災糧發放的簿子,更是模糊得可笑,隻有某年某月“發糧若乾石”的總數,至於發給了誰,由誰經手,為何發放,一概沒有。那救命的糧食,仿佛不是發到了饑民手中,而是憑空消失在了米脂這片乾裂的土地上。
王縣丞見沈硯秋眉頭微蹙,心中暗喜,趕緊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體諒”:“大人您看,這……年深日久,保管不善,確實雜亂不堪,難以核查。不若由下官與李主簿先整理一番,揀選重要的再呈送大人過目?也免得耽擱大人處置其他公務。”一旁的李主簿也連聲附和:“是啊大人,這等瑣碎小事,何須您親自勞神。”
沈硯秋合上手中那本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賬冊,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王縣丞那看似誠懇的胖臉,以及李主簿那帶著諂媚的笑容。
“無妨。”沈硯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堂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賬冊雖亂,總好過沒有。混亂本身,有時便是線索。”
他不再看那二人,轉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眼神中帶著擔憂與期待的王書吏:“王書吏。”
“小人在。”王書吏立刻躬身,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勁兒。
“即日起,你負責牽頭,再尋兩個識文斷字、心思細密、信得過的幫手,專門整理、謄抄這些賬冊。”沈硯秋吩咐得清晰明確,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重點厘清兩項。其一,全縣實際在冊田畝總數,與標注為‘王府’及其關聯名下田產的具體數目、方位、來源,務必逐條核對,有矛盾的、塗抹的,單獨標記出來。其二,近三年,所有朝廷下撥的賑災糧、以及縣內收取的賦稅錢糧,每一筆的收支明細,入庫、出庫、經手人、憑證,能找出來的,全部重新登記造冊。”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王縣丞和李主簿,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書吏辦理此事,需要支用錢帛添置筆墨紙硯,需要調派可靠人手,還望二位……”他略一停頓,看著那兩人瞬間僵硬的笑容,“行個方便,全力配合。”
王縣丞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自然,自然,下官……定當配合。”李主簿也趕緊低頭稱是。
沈硯秋不再多言,揮手讓他們退下。王縣丞和李主簿如蒙大赦,幾乎是踮著腳尖退出了大堂,那口沉重的木箱和他們帶來的壓抑氣氛卻留了下來。
堂內隻剩下沈硯秋和王書吏,以及那滿箱的“混亂”。
“大人,”王書吏待那二人走遠,才壓低聲音道,“他們這是故意拿這堆爛賬來搪塞您呢!這裡麵肯定……”
“我知道。”沈硯秋打斷他,走到箱前,彎腰又拿起一本賬冊,指尖拂過上麵模糊的字跡,“他們越是想用這‘雜亂’嚇退我,越是證明這箱子裡有他們害怕見光的東西。”他看向王書吏,眼神銳利,“王書吏,你久在縣衙,熟悉舊檔。這堆東西,就交給你了。不要怕慢,但要細,尤其是涉及王府田產和近年賑災糧的,一丁點異常都不要放過。”
王書吏看著沈硯秋那沉靜卻堅定的眼神,心中那點因對方年輕而產生的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激蕩。他用力點頭:“大人放心!小人就是熬瞎了這雙眼睛,也要從這堆破爛裡把真東西摳出來!”他挽起袖子,露出乾瘦卻有力的手臂,眼神裡燃著光,“不瞞大人,有些舊檔的存放規矩、暗記,他們年輕的不懂,小人都還記得些!”
沈硯秋點點頭,不再多說。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米脂的早春,風裡還帶著凜冽的寒意。這滿箱的“雜亂”背後,藏著的是盤根錯節的鄉紳勢力,是隻手遮天的王府管家,或許還有延安府裡那位態度曖昧的知府。王縣丞他們以為交出這堆“爛賬”就能糊弄過去,爭取時間,或是讓他知難而退。
但他們錯了。
這箱賬冊,非但不是阻礙,反而成了他撬動米脂僵局的第一根杠杆。王書吏已經開始小心翼翼地清點箱中的冊子,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觸碰到某些特定年份或類型的卷宗時,會微微停頓,眼神與沈硯秋短暫交彙,傳遞著心照不宣的訊息。
腳下的路,才剛鋪開第一塊磚石。而真正的較量,隨著這箱賬冊的開啟,已然無聲地拉開了序幕。沈硯秋負手而立,窗外的枯枝在風中搖曳。接下來,就看王書吏能從這故紙堆裡,找出多少能打破眼前困局的“鑰匙”了。而他需要做的,是在鑰匙找到之前,頂住來自各方的壓力,並為拿到鑰匙後,那必然到來的、更激烈的衝突,做好準備。箱子裡散發出的陳舊氣味,仿佛帶著米脂過往數年積壓的沉屙與隱秘,在這縣衙大堂裡緩緩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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