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知府那封信,此刻就攤在沈硯秋的案頭,像一塊冰,鎮得整個二堂都透著寒氣。信紙是上好的官箋,字跡卻透著一股焦躁的力道,幾乎要戳破紙背。
“……擅改祖製,更張稅法,致地方洶洶,民怨沸騰!米脂鄉紳聯名具告,言爾苛斂,逼佃逃亡,田地拋荒!爾初膺縣政,不思安撫,銳意躁進,是何居心?限爾三日內,收回所謂‘新法’,妥善安撫士紳,恢複舊例,以靖地方。若再執迷,引發民變,本府定當據實參奏,爾之前程,休矣!勿謂言之不預!”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在空氣裡。王書吏垂手站在下首,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能感覺到那封信裡透出的、來自更高權位的碾壓感。這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
沈硯秋的手指在“是何居心”四個字上停頓了片刻,指尖冰涼。他慢慢將信紙折起,動作不見絲毫慌亂,仿佛折起的隻是一封尋常家書。
“王書吏,”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之前讓你整理的,近三年鄉紳‘詭寄’田畝、逃漏稅賦的明細,還有……知府大人曆年壽辰、三節兩壽,本地鄉紳‘孝敬’往來的禮單記錄,可都妥當了?”
王書吏心頭一跳,猛地抬頭。他沒想到,沈大人此刻不問佃戶,不問錢糧,先問的是這個。“都……都按大人的吩咐,整理妥當了。”他咽了口唾沫,“隻是,大人,知府信裡說得如此嚴厲,我們若此時將這些遞上去,豈不是……”
“豈不是火上澆油?”沈硯秋接過他的話,嘴角竟似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半分暖意,“知府大人說民怨沸騰,我們便讓他看看,這‘民怨’究竟從何而來。他說鄉紳聯名具告,我們便讓他瞧瞧,這些鄉紳的手,是否真的乾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一如米脂此刻凝滯的氣氛。“你將那些材料,與李之藻老先生聯名幾位開明鄉紳支持新法的證詞,一並整理清楚。重點是那份‘詭寄’田畝的明細,要清晰,要確鑿,每一筆都要有舊檔或人證可循。”
“大人的意思是……”王書吏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他不是要參奏麼?”沈硯秋轉過身,目光清亮,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那我們便先給他,也給可能收到他奏章的巡按禦史,送一份‘實情’過去。讓他知道,這米脂縣的天,不是他幾句話就能遮住的。”
王書吏隻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方才的忐忑竟被這大膽至極的應對衝散了幾分。這是要硬碰硬了!不僅要頂著知府的壓力繼續推行新法,還要反手將對方一軍!
“下官明白了!”王書吏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決然,“我這就去辦,定將材料整理得滴水不漏!”
“還有,”沈硯秋叫住他,“安民告示張貼後,城外佃戶情況如何?”
“回大人,告示一出,確實穩住了部分人心,有些走到半路的佃戶已經折返。但……仍有不少人在觀望,王老爺幾家的大莊子,管事看得緊,佃戶不敢輕易指證,逃亡也未完全停止。”
沈硯秋點了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鄉紳多年的積威,不是他一紙告示就能立刻破除的。關鍵在於,能否儘快打破他們聯合罷繳的陣線。
“你去忙吧。材料備好後,不必經驛遞,找可靠之人,直接送往省城巡按禦史衙門。”沈硯秋吩咐道。驛遞容易被知府攔截,直接派人送去,雖冒險,卻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王書吏領命,匆匆退下。
二堂內又隻剩下沈硯秋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後,目光落在知府那封信上。信紙的折痕深刻,仿佛映照著此刻米脂縣內縱橫交錯的勢力博弈。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是將矛盾徹底激化了。知府絕不會善罷甘休,後續的報複,恐怕會更加猛烈。但他沒有退路。賦稅改革是他在米脂站穩腳跟、推行後續諸多舉措的基石,若在此處退縮,之前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他這個人,在米脂也將威信掃地。
他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迅速瓦解鄉紳聯盟,同時讓知府不敢再輕易下手的突破口。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摸索,再次觸碰到那幅簡圖的邊緣。
蘇清鳶繪製的王府東跨院布局圖。
查辦王府管家,拿到他貪腐的鐵證,不僅能兌現對周老憨和流民的承諾,更能借此敲山震虎。王府一旦被牽扯進來,那些依附王府、或是與王府管家利益勾連的鄉紳,必然陣腳大亂。而一個涉及王府的案件,也足以讓延安知府在伸手時,多掂量幾分。
隻是,闖入王府取證,風險太大。沒有確鑿的把握,絕不能輕易動手。
他閉上眼,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賦稅改革的僵局需要打破,知府的壓力需要化解,流民的安置需要糧食,王府的線索需要驗證……千頭萬緒,纏繞在一起。
窗外,似乎起風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一場秋雨,怕是快要來了。
沈硯秋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鋪開一張新的宣紙,取筆蘸墨。眼下,必須先穩住基本盤。他需要給巡按禦史寫一封詳儘的陳情書,不僅要附上王書吏整理的材料,更要清晰地闡述新法對於穩定米脂、增加國庫收入的重要性。同時,也要讓李之藻加大遊說那些中立鄉紳的力度。
至於王府那邊……
他筆尖頓了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還需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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