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喧囂未散的太極殿，步入兩儀殿側殿的禦書房。他需要靜一靜，好好思考商稅那棘手無比的難題。
然而，當他推開禦書房的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甚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地方。
隻見原本寬敞明亮的禦書房，此刻竟被一堆堆、一摞摞、幾乎頂到房梁的竹簡和卷宗所淹沒！它們如同連綿的山丘，占據了每一寸空地，隻留下幾條狹窄的通道供人行走。墨香混合著竹木的氣息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這…這是怎麼回事？！昨日下朝時還不是這般景象！
就在皇帝目瞪口呆之際，房玄齡、杜如晦、魏征、長孫無忌四位重臣也緊隨其後走了進來。
四人一見這浩如煙海的文書陣仗，饒是房謀杜斷、鐵骨錚錚，也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長孫無忌更是臉色發白，幾乎要扶住門框才能站穩。
陛下，這…房玄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李世民猛地回過神，瞬間明白了緣由，不由得苦笑出聲：是了…是了…定是那群紅棍！
那群借調來的秦族紅棍，辦事效率高得嚇人。他們入駐各部不過短短數日，便以雷霆手段將積壓多年的陳年舊案、懸置政務處理得七七八八。以往需要層層審批、拖延數月經年的事務，在他們手中快刀斬亂麻，迅速形成了清晰的處置方案和請示文書。
而所有這些文書，最終都需要彙集到皇帝這裡，等待最終的朱批禦覽，用印生效。
效率太高，原來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更是一種恐怖的壓力！
李世民艱難地穿過文書間的狹窄通道，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的龍案後。那寬大的龍案早已被埋沒，隻勉強清理出一小塊可供書寫的區域。
他剛坐下，試圖理清頭緒，門外又傳來一陣吱呀作響的車輪聲。幾名小太監推著一輛堆滿新卷宗的四輪小車，顫巍巍地停在門口，一臉惶恐地看著屋內幾無立錐之地的景象，不知該將新奏折放在何處。
李世民看著那滿滿一車，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一聲完犢子了。
一名領班的太監硬著頭皮上前，小心翼翼地稟報：陛下，這…這是今日午後，尚書省剛剛送來的第一批急件…都是…都是各部協理紅棍們呈報的緊急公務，已附上了具體條陳和處置方案…言下之意是，紅棍們已經把活乾完了，方案都擬好了，隻需要陛下您最終拍板，寫個準字或不準字，蓋上玉璽，便可下發執行。
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文書，再想想其中絕大部分都已附上了成熟的解決方案，隻需自己最終審定，他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有一種更加古怪的感覺。
這確實省去了他大量斟酌、謀劃的精力，但…這寫準和不準，也得寫到手軟啊！這數量實在太龐大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秦哲在龍首原，想到此刻自己麵對這文書海洋時的表情，那家夥定然是露出了那種早有預料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他早就知道，高效率帶來的不僅是成果，還有這能壓死人的案牘工作量！
那太監見皇帝不語，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陛下，另外…另外還有五車類似的文書，已送至中書、門下兩省，等候房相、杜相及諸位長官批閱簽押…都是日常緊要公務。最緊急、最重要的，已經…已經送到陛下您這裡了。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聽到還有五車在等著他們，臉色也都有些發綠。
然而，李世民在最初的震驚和無奈過後，看著這滿屋子的文書，再想到這些文書背後所代表的、正在被高效解決的天下政務，眼中反而漸漸燃起一絲複雜的光芒，嘴角甚至忍不住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這種被政務淹沒的煩惱，比起過去那種政令不出宮門、奏折石沉大海的死氣沉沉，不知要好了多少倍！
好啊！好啊！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暢快和決心，要累，那就一起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提振精神，伸手抓起一支朱筆，對侍立一旁的太監道：磨墨！
又對房玄齡等人道：玄齡、克明，你們也彆閒著！就在朕這裡看！能決斷的，立刻擬票簽押！拿不準的，再與朕商議！今日，朕便與諸公，效仿那諸葛武侯，事必躬親一回！
他目光掃過那如山案牘，豪氣頓生：朕倒要看看，是這奏折多，還是朕的朱筆快！
言罷，他不再猶豫，翻開第一份奏折。那是刑部協理鐵頭呈報的，關於昨日審定的一批積案判決，請陛下用印。李世民快速瀏覽，確認無誤，揮筆寫下了一個淩厲的準字。
接著是第二份，戶部關於追繳某貪官贓款入庫的呈報，準。
第三份，工部請求撥付緊急款項修繕某處險要河堤的條陳，附有詳細預算和工期，準。
第四份…
皇帝埋首於案牘之間，朱筆疾書，不再去思考龐大的數量，隻專注於每一份文書的具體內容。房玄齡、杜如晦也立刻尋了處角落，搬來些奏折，開始飛快地批閱簽押。魏征和長孫無忌見狀，也隻好壓下心中的種種思緒，加入這前所未有的高效審批之中。
禦書房內，隻剩下紙張翻動、朱筆劃過、以及偶爾低聲商議的聲音。
高效的代價，便是頂層決策者必須以同樣的高效去應對。李世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個真正運轉起來的國家機器，會帶來何等龐大的信息流和工作量。
這既是甜蜜的負擔，也是痛並快樂著的朝政新痛。
而他深知，這一切，都源於龍首原那群不講規矩、卻能力非凡的紅棍。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禦書房內的燭火早早便被點亮，映照著大唐帝國最高統治者們伏案疾書的忙碌身影。今夜，注定是一個挑燈夜戰的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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