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兩儀殿。
李世民揉著陣陣發痛的太陽穴，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深秋的寒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龍案之上，一邊堆著戶部呈報的“三條官道”預算缺口與工期延誤的急奏；另一邊，則是李孝恭與百騎司聯名送來的密報——上麵詳細羅列了近日在長安城內及邊境互市抓獲的數批形跡可疑的探子，其手段之詭譎、目標之明確直指將作監與新糧種，令人觸目驚心。
“哼…好…好啊…”李世民看著百騎司的報告，氣得反而冷笑起來，手指用力地點著那幾行字：“抓探子、搞滲透、竊機密…這幫人的動作倒是一個比一個快！效率一個比一個高！這心思、這手段、這執行力…若是能用在正道上，用在為國出力、為民謀福上…朕何至於為修幾條路、產幾斤鐵、造幾張紙而愁白了頭？！啊？！”
他猛地一甩袖袍，將那密報重重地摔在龍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殿內侍立的內侍嚇得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一股無名之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那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一種對內外交困現狀的焦躁，更有著對朝廷效率低下的深深無力感！
外有群狼環伺，千方百計想要竊取大唐的根基；內有…唉…雖說新政推行、百家歸心，但這龐大的官僚機器運轉起來，依舊是磕磕絆絆，遠未達到他心目中那如臂使指、高效順暢的理想狀態。三條關乎國運民生的水泥官道，竟因錢糧調度、民夫征發、地方協調等諸多問題，進展遠遠落後於預期。將作監那邊更是一個吞金的無底洞，每日睜開眼就是數萬貫的開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效率…效率…朕要的就是效率啊！”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渴望。
就在此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龍案一角另一份並不起眼的奏報。那是關於近期各世家尤其是長孫氏、崔氏、王氏等關隴、山東大族在其勢力範圍內，主動配合官府推行“攤丁入畝”、“興修水利”、甚至“捐資辦學”的情況彙總。上麵羅列的一些具體事例和數據，雖然遠不如秦族當初在朔州那般雷厲風行、立竿見影，但其態度的轉變與實際行動，卻是顯而易見、不容否認的。
看著這份奏報，李世民眼中翻騰的怒火與焦躁，漸漸平息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龍案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個重大的決心。他對侍立的內侍沉聲道：
“傳…長孫無忌。”
“是！陛下！”內侍連忙躬身應道，快步退出了大殿。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長孫無忌步履匆匆地走進了兩儀殿。他身穿一襲略顯陳舊的紫色官袍，神色恭謹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忐忑與憔悴。顯然，這段被半閒置、冷處理的日子，並不好過。他來到禦階之下，恭敬地躬身行禮：
“臣長孫無忌，叩見陛下。不知陛下召見微臣，有何吩咐？”
李世民並沒有立刻讓他平身，而是用一種深沉難測的目光，靜靜地打量了他片刻。殿內的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壓抑。
終於，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輔機啊…”他用了舊日的稱呼，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近來…朕看了不少地方的奏報。尤其是關於關隴、河北、河東等地的。”
長孫無忌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朕看到…”李世民繼續說道，語調不疾不徐：“博陵崔氏主動清丈了族中隱田三千餘畝，如數報給了官府登記造冊；太原王氏捐資協助地方修繕了汾水河堤，據說還拿出了家中珍藏的前朝水利圖誌；至於你長孫家…在河南道的幾個莊子，也算是第一批完成了‘攤丁入畝’的試點，並未聽聞有阻撓抗法之事…”
他每說一句，長孫無忌的肩膀就微微顫抖一下，心中既是惶恐，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這些事…”李世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做得很好！朕很欣慰！早如此…該多好？何必當初要鬨得那般劍拔弩張，彼此傷了和氣，也損了國家的元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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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一聲“嗯？”，如同一記重錘，敲在長孫無忌的心上！他連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而充滿悔恨地說道：
“陛下教訓得是！臣…臣等往日糊塗！被豬油蒙了心！隻顧家族私利，罔顧朝廷大局，更是…更是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與厚恩！臣…罪該萬死！如今…如今能得陛下寬容，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臣等唯有竭儘全力，將功補過，以報陛下天恩於萬一！”
“好了…起來吧。”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終於徹底緩和了下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更是艱難之時。朕…需要你們這些老臣的力量。”
長孫無忌聞言，心中猛地一鬆，隨即湧起巨大的激動與狂喜！他連忙叩首謝恩，顫聲道：“臣…臣叩謝陛下隆恩！陛下但有所命，臣萬死不辭！”
“嗯。”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期望：“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銓選考課，乃朝廷運轉之樞紐！如今房玄齡與杜如晦二人，主持內閣事宜，協調百司，已是分身乏術。吏部這一攤子事…至關重要，卻也千頭萬緒，急需一位老成持重、熟悉政務、且…能體會朕意的重臣回去坐鎮。”
他頓了頓，看著長孫無忌那瞬間亮起來的眼神，緩緩道：“輔機…你可願重回吏部，署理尚書事，替朕…也替玄齡、克明，分擔這份重擔？首要之務，便是加快對各地推行新政得力、政績卓著官員的考核與提拔！尤其是那三條官道沿途州縣！要給朕選出一批能乾事、會乾事、不怕事的乾吏上去！朕…要看到效率！要看到進展！你可能辦到？”
重回吏部！署理尚書事！這幾乎就是將整個帝國的人事大權，再次交還到了他的手中！
長孫無忌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深深叩首，聲音無比堅定地答道：
“陛下放心！臣必定竭儘所能，鞠躬儘瘁！以最快的速度，最公正的態度，為陛下、為朝廷遴選賢能，罷黜庸碌！定要讓那三條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官道，早日暢通無阻！臣…若不能辦成此事，甘願提頭來見！”
“好！朕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李世民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卻真實的笑容：“即刻就去尚書省尋玄齡和克明報到吧。具體事宜，你們三人…好好商議。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是！臣遵旨！臣告退！”長孫無忌再次行了一禮，這才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卻又異常堅定地退出了兩儀殿。
走出殿門，迎麵吹來一陣涼爽的秋風。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隻覺得壓在心口數月之久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一種重獲新生的激動與沉甸甸的責任感，充斥著他的內心。他知道，這是陛下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是他和他背後的關隴集團，重新融入這個嶄新大唐的唯一機會！他必須抓住，必須…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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