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哲這接連幾句，像是一串連珠炮，把李世民從短暫的振奮中又給轟回了現實，而且直接轟進了更深的焦慮漩渦裡。
“一國兩製？”李世民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眉頭擰成了疙瘩。他隱約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其中的顛覆性讓他心驚。“秦兄，你的意思是……將來朕的皇子們分封出去，在各自治下，可行不同於長安的律法製度？”
“哎！對咯！老李你悟性可以啊！”秦哲啪地一拍手，滿臉都是搞事的興奮，“你這大唐是核心，是宗主國，用一套法度。你兒子們，比如將來派到西域當‘西域王’的那位，他那地盤上，胡漢雜處，情況特殊，是不是可以稍微變通一下？隻要承認你這老爹是老大，按時交錢交糧出兵馬，具體怎麼管，讓他自己折騰去！這就叫‘一國兩製’！怎麼樣？想想是不是賊刺激？史書上這麼一寫，後世那幫讀死書的，還不得吵翻天？哈哈哈哈哈！”
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仿佛已經看到了後世史學家撓破頭的場麵。
李世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這想法太驚世駭俗，完全打破了“天下一統，書同文，車同軌”的傳統觀念。藩鎮擁兵自重、法令不一的禍患，他是深知的。但這“一國兩製”……似乎又提供了一種管理龐大異質帝國的全新思路？這其中的利弊、風險，大得讓他頭皮發麻。
沒等他想明白，秦哲又指向那張畫滿了鐵路線的巨幅地圖，語氣更加誇張：“你再瞅瞅這個！等這圖上畫的都成了咱大唐的地盤，我的老天爺！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得有多少人？多少種糧食？多少樣的錢財？多少部不同的法律？需要多少官員去管？”
他掰著手指，語速快得像爆豆：“吃穿用度，各地的口味都不一樣！錢財糧食，怎麼運？怎麼分？律法，怎麼讓西域的胡人、東北的靺鞨人都服氣？官員，從哪兒找那麼多既懂治理又忠心的能吏？還有最要命的，這麼多不同的族群眾生，怎麼讓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大唐人’，而不是整天想著造反？”
秦哲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在喊：“臥槽！這麼一想，這事兒真他娘的牛逼大發了！也他娘的難到姥姥家了！老李，你現在還覺得光修條鐵路就完事兒了？”
李世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之前隻憧憬著鐵蹄踏平四方、萬國來朝的輝煌，卻下意識地回避了這輝煌背後如山如海的治理難題。現在被秦哲赤裸裸地攤開在麵前，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龐大壓力。
“所以啊！”秦哲收起玩笑的表情，用力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彆擱這兒傻樂了，趕緊的，回你的皇宮去！把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那幫老家夥，還有馬周那些能乾的年輕人，全都叫到兩儀殿！開會！立刻！馬上！”
他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未雨綢繆！現在就得開始琢磨這些頭疼事！製度怎麼設計？人才怎麼培養？各族怎麼融合？現在不想，等仗打下來了，地盤到手了，你抓瞎啊？”
秦哲伸出兩根手指，在李世民眼前晃了晃，說出了一句讓李世民心底發涼的大實話：“彆忘了，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半！一年半後，大軍就要出塞了！到時候，武將夠用嗎？能獨當一麵的年輕將領有幾個？治理新土的文臣呢？你掰著手指頭數數，夠不夠分派到萬裡之外？你的宰相們，現在管一個中原就忙得腳不沾地了，將來疆域翻幾倍，他們累死也管不過來啊！”
他最後幾乎是一字一頓地總結，帶著一絲戲謔的同情：“說到底，就倆字——沒人！缺人！缺能打仗的將，缺會治民的官，缺懂理財的吏，缺敢闖蕩的才！哈哈哈哈哈！老李，你這皇帝，有的愁咯！”
說完，秦哲也不等李世民回應，大笑著轉身，招呼秦楊和勘測組的人：“走了走了！咱們繼續乾活！讓咱們的皇帝陛下，回去好好頭疼吧！”
李世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秦哲等人翻身上馬，呼喝著遠去，揚起一片塵土。秋風卷著沙粒打在他臉上，有點疼。他耳邊還回響著秦哲那番石破天驚的話——“一國兩製”、“族群融合”、“沒人”……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長安城的方向。夕陽的餘暉給巍峨的宮城鍍上了一層金色，但那金色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帶著千鈞重擔。
“李卿。”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
“臣在。”李君羨連忙上前。
“回宮。”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傳朕口諭，急召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員，即刻入宮，兩儀殿議事！不得有誤！”
“是！陛下！”李君羨心頭一凜，知道一場關乎帝國未來命運的高層決策會議，即將在這秋夜拉開序幕。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看似不著調的秦王，在這荒山坡上的一番“危言聳聽”。
李世民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幅還攤在地上的巨圖。那不再僅僅是通往遠方的鐵軌，更是一條充滿未知與挑戰的、通往千古帝業的荊棘之路。他必須，也必須帶領這個帝國，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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