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兩儀殿內炸響，餘音回蕩，震得每個人心頭巨顫，久久無人言語。那幅被無形中擴大了的帝國版圖，仿佛一座巍峨巨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坐在上首的李淵，才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打破了這死寂。他蒼老的麵容上滿是複雜的情緒，有震撼，有向往，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憂慮。
“唉……此題……此題之大，之難，確乎前所未有。”李淵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縱觀曆朝曆代，強如始皇，一統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其疆域主要仍在華夏故土。雄如漢武，北逐匈奴，鑿空西域，所設都護，亦多是羈縻。即便如此，已耗儘國力，埋下隱患。”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最後落在李世民身上：“而我大唐……因秦族之助，國力騰飛，遠超曆代。
若真能如秦王所言，數年之內，拓土萬裡，囊括四海……這治理之難，怕是比始皇、漢武所遇，要難上十倍、百倍！盛世因秦族而來，然此難題，亦因這前所未有的盛世而起。難啊……真是難啊！”
李世民走到李淵麵前，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父皇，兒臣鬥膽一問。
若易地而處，今日是您執掌這皇位，麵對此等局麵，您會如何著手？是暫緩兵鋒，固守現有疆域，徐徐圖之？還是銳意進取，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然後再去麵對這足以壓垮任何王朝的難題？”
他不等李淵回答，又轉向群臣，聲音激昂中帶著一絲無奈：“再說現實。
我李家子孫，如今看來，仍是太少！承乾、青雀、治兒，皆尚年幼。即便將來成年，麵對這萬裡疆土，又如何夠分？如何能確保派出去的皇子，個個都能鎮守一方，而不生異心？這李家的江山，能否傳承萬世，或許就在你我今日一念之間！”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警示：“若處置不當，打下的江山非但不是福祉，反成禍根！內部傾軋，邊鎮割據，族群衝突，戰火重燃！屆時，眼前這來之不易的貞觀盛世，恐怕轉眼就會化為焦土！這豈是危言聳聽？”
“故而！”李世民斬釘截鐵，“秦王之意，絕非阻我大唐雄圖，而是警示我等，必須未雨綢繆！
他明言，以秦族之力，輔以新式軍械，開疆拓土，將遠超曆代之速！不再是冷兵器時代的步步為營，而是……雷霆萬鈞，遠程打擊，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他再次指向地圖：“如今大唐尚未大規模擴張，僅流求一地，試行新法，尚可從容。可諸位想想，高句麗、吐蕃、廣袤草原、西域諸國……哪個不是幅員遼闊，民風迥異？打下來，容易！可打下來之後呢？”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掃過每一位重臣的臉：“如何分配治理？誰去鎮守？李靖會用兵，可他會分身嗎？能同時坐鎮西域、遼東嗎？程咬金勇猛，可他能治理地方、安撫百族嗎？皇子們年幼，不堪大任。我們如今能依靠的，就是在座的諸位，以及你們麾下的官員體係。”
他停頓一下，語氣沉重：“可如今的三省六部、刺史縣令這一套，管理現有疆域已是繁忙。一旦疆域倍增、數增，這套體係還能運轉自如嗎？難道每個新附之地，都像契丹那般，給予高度自治？那與藩國何異？中央權威何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關乎長遠的問題：“還有一事，或許諸位尚未深思。
如今貞觀盛世已露曙光，百姓安居，無饑饉之憂，人口必將迎來大增！十數年後，丁口翻倍乃至數倍，屆時，土地如何分配？就業如何安排？
社會如何管理？這些，都是懸在我大唐未來的利劍！都需要我等，從現在開始，深思熟慮，尋找應對之策！諸位，都好好想想吧！”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聞粗重的呼吸聲。李世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過了好一會兒，房玄齡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陛下……此等難題，經緯萬端，確實……確實已超出臣等往日所學、所慮之範疇。需跳出樊籠，另辟蹊徑。”
這時，一位年輕的官員，或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或許是太過興奮，忍不住出列道：
“陛下！臣以為，秦王殿下既然能提出此等曠世難題，想必……想必他心中已有應對之良策？何不請秦王殿下……”
“混賬！”
他話未說完，便被李世民一聲厲喝打斷！
李世民臉色鐵青，目光銳利如箭，直刺那官員：“事事都想依靠秦王？那我等滿朝文武，豈不都成了屍位素餐的廢物？！
按你這說法，朕這皇位，乾脆讓秦兄來坐，豈不是更合適？更省事？”
那官員嚇得噗通跪地，渾身發抖：“臣失言！臣罪該萬死！”
李世民餘怒未消，環視眾人，聲音沉痛而堅定：“秦王拋出此題，是考題！是警醒！是逼我等成長！
若我等絲毫不去思，不去想，不去嘗試解決，一味隻知伸手求助，與嗷嗷待哺的嬰孩何異？
秦族已帶來曲轅犁、水泥、火藥、新糧、醫術、乃至這治國難題的預警！他們已將路鋪到這一步，若我等自己連走路都不會，還有何顏麵立於這朝堂之上？”
他指著殿外龍首原的方向：“秦王，是朕的帝友，是大唐最後的屏障，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動！更多的路，需要我等自己蹚出來！這才是為臣之道，為君之本！不思進取，說的就是你這等依賴成性之人！”
李世民的話，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羞愧、警醒、還有一股被激發出的不屈與鬥誌，在眾臣心中升起。他們意識到，陛下說得對，不能永遠活在秦族的羽翼下。這個前所未有的帝國，最終需要他們自己來駕馭。
難題，已赤裸裸地擺在麵前。逃避無用，唯有麵對。兩儀殿的燈火，在這個深秋的夜晚，注定要亮到天明。
一場關於帝國未來命運的激烈腦力激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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