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的秋日,依舊悶熱潮濕。魏征臨時設在一處舊官署的值房裡,氣氛卻比天氣更讓人透不過氣。
李承乾、李泰兩位皇子,以及房遺直、魏叔玉、杜構、長孫衝等一批隨行曆練的功臣子弟,正圍坐一堂,聽魏征講解在地方推行新政的要點。年輕人臉上還帶著些許舟車勞頓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參與實務的興奮與專注。
突然,值房的門簾似乎被微風拂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角落陰影裡,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
眾人俱是一驚,尤其是護衛在場的尉遲恭和李孝恭,幾乎是瞬間手按刀柄,渾身肌肉繃緊。能如此避開他們感知近身的,絕非尋常人物。
魏征瞳孔一縮,待看清來人那身不起眼的灰衣和臉上毫無特色的麵具時,心下稍定,但疑慮更深:“不良人?”
“魏公,諸位大人。”灰衣人聲音平淡無波,像塊冰冷的石頭。他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幾張折疊整齊、質地奇特的硬黃紙,輕輕放在魏征麵前的案幾上。“奉上命,傳此書至。請魏公與諸位,尤其是太子、越王,仔細參詳。”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身影一晃,已從原地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隻有案幾上那幾張紙,證明方才並非幻覺。
尉遲恭和李孝恭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悸。李孝恭沉聲道:“好高明的潛行之術……秦王府麾下,真是藏龍臥虎。”
魏征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的目光完全被那幾張紙吸引。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緩緩展開。
起初,他的眉頭隻是微蹙。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變得蒼白。他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脊背都不再挺直。
“魏公,何事?”李承乾察覺不對,關切地問道。
魏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看完的紙遞給離他最近的李孝恭,然後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沉重地歎息了一聲,充滿了無儘的疲憊和……茫然。
“唉——!”
這一聲歎,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李孝恭接過紙張,尉遲恭也湊過頭去看。兩人都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名將,心誌何其堅毅,可隻看幾行,臉色就變了。越往下看,額頭竟滲出了冷汗。
“這……這……”李孝恭嘴唇哆嗦,竟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
尉遲恭更是直接爆了粗口:“他娘的!這……這是人想出來的事?鐵路?日行數千裡?運兵數萬?打下萬裡疆土?這……這後麵的事……”他不敢想下去了。
紙張在幾人手中傳閱。每一個看到內容的人,無論年少氣盛如房遺直,還是沉穩早慧如李泰,無不駭然變色。值房內鴉雀無聲,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上麵寫的,正是昨夜兩儀殿內,李世民轉述的、由秦哲拋出的那個關乎國運的終極考題!隻是文字更為精煉,直指核心:鐵路火車帶來的極速擴張前景,以及隨之而來的、足以壓垮任何傳統王朝的超級治理難題。
魏征終於睜開眼,眼神複雜地掃過眼前這些大唐未來的希望,聲音沙啞:“都……看到了吧?”
他指了指那些紙張,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自嘲:“這便是當今陛下,與朝中諸位相公,正在麵對……不,是即將麵對的……千古難題。或許,自三皇五帝以來,從未有君王臣工,需思考如此……如此駭人聽聞之局。”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太子殿下,這,或許才是你真正的‘頭等大事’。你的父皇,雄才大略,然……此等曠古爍今之局,恐亦前路茫茫,未必能輕易答出圓滿之卷。”
魏征又看向李泰、房遺直等人:“還有你們……都好好看看,好好想想。老夫……老夫這些年,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經史子集,自以為通曉治國安邦之道。可在此等……在此等潑天的難題麵前,所學所知,簡直……簡直如同兒戲,如同蠻荒之民的粗淺見識!呸!說蠻夷都是抬舉了,簡直……不如龍首原那位秦王隨手拋出的一個念頭!”
這位以剛正耿直、學識淵博著稱的諍臣,此刻竟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他畢生所信仰和鑽研的學問體係,在這個降維打擊般的“考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如今大唐,確是盛世開端,百姓漸暖,倉廩漸實。”魏征的聲音帶著疲憊,“可若真依此圖景,將來之江山,是何等模樣?萬裡之遙,瞬息可至?百族雜處,如何歸心?光是想想……就令人頭痛欲裂,心力交瘁!”
在場的年輕人們都被這沉重的氣氛和駭人的內容壓得說不出話。他們原本以為,跟著魏征在地方推行新政,曆練政務,已是接觸國家核心。卻不知,長安城裡的父輩們,已經在思考如此……如此超越想象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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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再無平日的沉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迫:“不能等了!我立刻修書,讓崇義放下手中所有雜事,速來嶺南!不,直接去龍首原外圍也好,去邊軍曆練也罷!必須儘快成長起來!將來若真需要人鎮守一方,我李家兒郎絕不能落後!”
尉遲恭也甕聲甕氣地接口,帶著武將的直白:“媽的!這麼大地盤,得多少信得過的兄弟去守?老子回去就得跟婆娘加把勁,多生幾個小子才行!不然將來陛下要用人,老子手下都沒幾個能頂上去的自家崽!人不夠用,太不夠用了!”
恐慌和急迫感,開始在這些功勳重臣心中蔓延。
魏征最後將目光定格在麵色變幻不定、但眼神深處已燃起一絲奇異火焰的李承乾身上,語重心長:“太子殿下,今日將此卷予你等一觀,非是讓你等此刻便想出答案。
而是要讓你們知道,你們將來要肩負的,是何等重擔!此等難題,或許……終究要落在你們這一代人肩上。
我們這些老家夥,能做的,是為你們掃清些障礙,鋪平些道路,但路,終須你們自己去走。好好想,慢慢想,這……將是你們畢生的功課。”
值房內再次陷入死寂。南方的熱風穿過窗欞,卻吹不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與震撼。那幾張薄薄的紙,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一群大唐最頂級的勳貴子弟和未來的帝國繼承人喘不過氣。
遙遠的嶺南,也終於感受到了來自長安那場風暴的餘波。一顆名為“責任”與“挑戰”的種子,帶著前所未有的壓力,被強行種進了這些年輕權貴的心田。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父輩們正在開創的,可能是一個遠超他們想象的、既輝煌無比又危機四伏的未知時代。而他們的考驗,已經提前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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