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捏著那張薄薄的報銷單，指尖的汗水幾乎要將紙頁浸濕。單據就放在他的開放式工位桌麵上，右上角“財務總監趙偉”的簽名龍飛鳳舞，而下方“部門審核”的空白欄，正等著他落下自己的名字。可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辦公設備采購”那欄的金額——3800元，附在後麵的發票顯示購買了兩台“高端打印機”，可他上周去倉庫盤點時，明明隻看到一台新機器，另一台的包裝盒還沒拆封，裡麵裝的卻是一堆舊硒鼓。
這不是疏漏，是陷阱。李明比誰都清楚。昨天趙偉把他叫到辦公室，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李啊，你進公司三年，做事踏實，我很看好你”，然後輕飄飄地把這張報銷單遞了過來。當時他沒敢多問，可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後背就被冷汗浸透了。趙偉是董事長的小舅子，在公司裡勢力盤根錯節，這次讓他簽字，明擺著是測試他的忠誠度——要麼同流合汙，成為“自己人”；要麼堅持原則，從此被劃入“不聽話”的陣營。
“叮”的一聲，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消息，是妻子發來的：“老公，寶寶的早教班該交學費了，一萬二，下周一之前得轉過去。”李明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才回複“知道了”。他想起上個月剛簽下的房貸合同，每個月八千的月供像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還有父母的醫藥費、孩子的奶粉錢，每一筆支出都精準地踩在他的工資臨界點上。如果因為拒絕簽字被邊緣化，甚至被辭退，這個家該怎麼辦？
他抬頭看向對麵工位的老張，對方正對著電腦屏幕唉聲歎氣。昨天午休時，老張還在跟他抱怨“現在的補習班太貴，兒子報個奧數班，一節課就要三百塊”。那聲音像根針，紮在李明的心上——老張比他早進公司五年，因為性子直，不肯站隊，至今還是個普通職員，工資隻比他高一千多，每次提到孩子的教育費，都滿是無奈。難道自己也要像老張一樣，守著所謂的“原則”，在柴米油鹽的壓力裡掙紮一輩子？
茶水間傳來細碎的議論聲，李明下意識地豎起耳朵。“聽說了嗎？生產部的老周被調去倉庫了，說是因為上次不肯在驗收單上簽字。”“可不是嘛，老周都快退休了，還這麼軸，現在好了，獎金沒了，連工位都被占了。”“你說他圖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就過去了，非要跟趙總監對著乾……”
議論聲漸漸遠去，李明卻覺得渾身發冷。老周是公司裡出了名的“老黃牛”，乾了二十年，技術過硬，為人正直，可就因為一次“不配合”，就落得如此下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如果拒絕簽字，老周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可如果簽了呢？李明的目光又落回報銷單上。趙偉的承諾還在耳邊回響：“隻要你好好乾，以後部門的重要項目，我都交給你負責。”負責重要項目，就意味著更高的績效獎金，意味著更快的晉升機會，意味著能給家人更好的生活。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成為部門主管後，妻子臉上欣慰的笑容，孩子能上更好的學校，父母不用再為醫藥費發愁……這些畫麵，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腦海裡尖叫：那是造假！是貪汙！一旦簽了字，就成了趙偉的幫凶，以後再想回頭，就難了。他想起剛進公司時，父親跟他說的話：“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錢可以少賺，但不能丟了底線。”那時候他信誓旦旦地答應，可現在，底線卻在現實的壓力下搖搖欲墜。
中午十二點，食堂開飯的鈴聲響起。李明揣著報銷單，麻木地跟著人群走向食堂。他端著餐盤，隨意選了個角落坐下，餐盤裡的飯菜被分成了四個格子：一格米飯，一格青菜，一格紅燒肉，一格番茄炒蛋。看著這四個方方正正的格子，他突然愣住了——這不就是他心裡的利弊權衡表嗎？
他下意識地用筷子在米飯格子裡戳了戳，喃喃自語：“這是堅持良心的短期損失——工資降了，獎金沒了，可能還會被調崗，房貸、學費、醫藥費，哪一樣都湊不齊……”
接著，他看向青菜格子，那抹綠色在餐盤裡顯得格外單薄：“這是堅持良心的長期收益——心裡踏實，不用每天提心吊膽，職業清譽還在……可這些能當飯吃嗎？能給孩子交學費嗎？”他苦笑一聲，夾起一筷子青菜，嚼在嘴裡，卻沒什麼味道。
然後是紅燒肉格子，油光鋥亮的肉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是同流合汙的短期收益——趙總監的信任，更多的項目機會，更高的收入，家人能過上好日子……”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油脂的香味在舌尖散開，可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怎麼也咽不下去。
最後是番茄炒蛋格子，紅黃相間，看起來很是鮮豔：“這是同流合汙的長期風險——良心不安，每天都要擔心東窗事發，萬一趙偉倒了，自己就是替罪羊，到時候不僅工作沒了，還可能要承擔法律責任……”他看著那格子，突然想起去年公司裡發生的貪腐案，涉案的員工不僅被開除，還被判了刑，家裡的房子都被查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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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放下筷子，盯著餐盤裡的四個格子，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他試圖用理性計算每一個選擇的成本和收益，可算來算去，卻發現自己的靈魂，竟然被放在這樣一個廉價的餐盤裡，被分成一格一格，用來衡量金錢和利益。這太荒誕了，也太痛苦了。
他機械地把餐盤裡的飯菜吃完，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渣。走出食堂時，陽光刺眼，他卻覺得眼前一片灰暗。他想起剛進公司時的雄心壯誌，想起自己曾經對未來的憧憬，可現在，卻被困在這樣一個卑劣的選擇裡，動彈不得。
回到工位，李明發現手機屏幕亮著，是趙偉發來的微信：“小楊，單據看過了嗎？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他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微微顫抖。趙偉的語氣看似溫和，實則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像一根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他再次拿起報銷單，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皺巴巴的。簽字筆就放在旁邊，筆帽打開著，仿佛在等著他做出選擇。他的手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堅持良心，意味著要承擔現實的重壓；同流合汙，意味著要放棄內心的底線。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打印機的嗡鳴。李明看著報銷單上的空白欄，突然覺得無比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該選哪條路，也不知道自己選了之後，會麵臨怎樣的未來。他隻知道，從趙偉把這張報銷單遞給他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夕陽透過窗戶，照在報銷單上，將“3800元”的數字映得格外刺眼。李明的手依舊懸在半空，他的心裡，還在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這場戰爭的勝負，不僅決定著他的職業前途，更決定著他能否守住自己最後的底線。而這場戰爭的結果，或許隻有等到下一章，才能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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