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暗流湧動的小廣場，沿著被金黃與火紅落葉鋪就的林蔭道往回走，午後稀薄的陽光偶爾穿透雲隙，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短暫而斑駁的光影。清冷的空氣吸入肺中，似乎也帶著方才那一幕帶來的些微緊繃感。
走出一段距離，確保周圍沒有其他人，卡爾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憋了很久，整個人都鬆懈下來。他用力拍了拍澤菲爾的肩膀動作雖大，力道卻控製得很好），臉上露出由衷的佩服：“我的天，澤菲爾，你也太厲害了吧！剛才那種情況，換我肯定腦子一片空白，要麼傻站著，要麼可能就懟回去了。你居然能那麼自然、那麼得體地應對過去！簡直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一樣！我可是為你捏了一大把汗！”
莉蒂西莎走在澤菲爾另一側，聞言也輕輕點頭，翠綠的眸子裡帶著讚歎與一絲感慨：“確實……令人印象深刻。澤菲爾，剛才你處理的方式，完美地兼顧了身份、禮節和立場。既不失公爵的氣度，又強調了學生身份的平等，還隱含了對他們行為的提醒。拋開你學生的身份不談，你畢竟是帝國最年輕的實權公爵，大陸上最引人注目的年輕領主之一。這份從容和掌控力，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麵對兩位好友的稱讚，澤菲爾並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腳步未停，紫羅蘭色的眼眸望著前方道路兩旁在秋風中搖曳的樹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透著一絲難得的坦誠：“其實……當時我也有一瞬間的……害怕。”
“害怕？”卡爾和莉蒂西莎同時看向他，有些意外。在他們眼中，澤菲爾總是冷靜、理智，仿佛沒有什麼能真正撼動他的心神。
“嗯。”澤菲爾點了點頭，承認道，“被那樣突然地、在那種場合下被喊出身份和名字，還是被……認識的人。那一瞬間，過去的某些陰影，還有對可能暴露更多關聯的擔憂，確實讓我心跳快了幾拍。”他頓了頓，似乎整理著措辭，“但是，就在那極短的瞬間裡，我清晰地意識到——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萊納斯’了。我是澤菲爾·革律翁，是永魔領的公爵，是永星曦曜的學生，是你們的朋友。我有力量保護自己，有領地作為後盾，有值得信賴的夥伴。這麼一想，那點害怕就迅速被壓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思考該如何應對才能最有利。”
他的話語平靜，卻讓卡爾和莉蒂西莎感受到那份平靜之下，是經曆過掙紮與蛻變後鑄就的堅韌。他不是不會害怕，而是學會了如何麵對和駕馭恐懼。
卡爾重重地點頭，深有感觸：“你說得對！哪怕是再強大的人，遇到突發情況或者勾起不好回憶的事情，心裡有點反應太正常了！關鍵是能不能快速調整過來。澤菲爾，你做得超棒！”他話鋒一轉，眉頭又皺了起來，“不過，一想到明天開始就要正式和他們一起上課了，我這心裡又有點打鼓。你說……他們會在課堂上惹事嗎？比如故意提問刁難老師？或者炫耀他們的‘古老魔法’來貶低我們的教學內容？”
莉蒂西莎也麵露憂色：“卡爾擔心的不無道理。今天在參觀時他們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連導師的講解都敢打斷、敷衍。就算我們學院安排了最嚴厲的老師負責相關課程，但他們那種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一切規則都能用身份擺平的心態，恐怕不會因為一兩個嚴厲的老師就徹底收斂。”
澤菲爾微微眯起眼睛，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習慣了身處高位、被人仰望和遷就，習慣了特權思維。以為隻要亮出家族名號，或者施展一點‘古老傳承’的皮毛，就能震懾他人、獲得優待，甚至隨意打破規則。可惜，他們把永星曦曜想得太簡單了。這裡的規則，是建立在實力和公平競爭基礎上的；這裡的師生，見過的大人物和稀奇天賦，比他們想象的要多得多。他們的傲慢，在這裡很可能會撞得頭破血流。”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學院美食區。“蜜語工坊”蛋糕店那熟悉的乳白色招牌和透出溫暖燈光的櫥窗映入眼簾。空氣中似乎隱約飄來甜美的香氣。
“我覺得，”卡爾摸了摸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們現在急需一點甜食來安撫一下受驚主要是看熱鬨看得緊張）的心靈和補充消耗的腦細胞！澤菲爾，莉蒂西莎，我們去吃蛋糕吧！我請客！”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讚同。方才的插曲確實需要一點甜蜜來中和。
推開蛋糕店的玻璃門，溫暖的氣息和更加濃鬱的甜香撲麵而來。店內裝飾依舊精致溫馨，因為是周末午後，客人比平時稍多，但還算安靜。他們幸運地找到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
侍者很快送來菜單。澤菲爾點了一份新推出的、綴滿藍莓和覆盆子的香草冰激淩蛋糕；卡爾要了經典的黑森林蛋糕；莉蒂西莎則選擇了口感更清爽的檸檬撻。
等待甜點的時候，話題不知怎的，從深影學院轉向了更寬泛的、關於家族與未來的思考。或許是剛才目睹了赫裡福德家族年輕一代那種根深蒂固的特權意識，引發了更深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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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用吸管攪動著免費贈送的檸檬水，臉上那種慣常的活潑褪去了一些，露出少見的、屬於家族繼承人才會有的思慮：“說實話，澤菲爾，莉蒂西莎，彆看我平時大大咧咧的，其實……我有時候也會害怕。”
“害怕？”莉蒂西莎輕聲問。
“嗯。”卡爾點點頭，聲音低了些，“害怕我們雷諾茲家族……沒落。聽起來可能有點矯情，畢竟我們家現在如日中天，在軍界和北境商界都很有影響力。我也算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小少爺，從小到大，父母、哥哥姐姐們都把我保護得很好，要什麼有什麼，感覺特彆幸福。”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走過的、穿著普通學院製服的學生：“可是，年紀大一點之後，開始接觸家族的一些生意和事務，看到那些賬目、人情、競爭……還有外麵世界的變化，我才慢慢意識到，維持一個家族的繁榮，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突然想到，萬一將來我做得不夠好，讓家族產業衰敗了怎麼辦？讓那些信賴我們的盟友和領民失望了怎麼辦？這種念頭，偶爾會讓我有點……害怕。”
莉蒂西莎靜靜地聽著，翠綠的眸子中流露出理解。她輕輕拍了拍卡爾的手背，柔聲安慰道：“卡爾，隻要用心去做，秉持正道，就不會有問題的。你們雷諾茲家族的口碑一直很好，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你們家族都秉持公義，一視同仁，這很難得。大家信賴的，不僅僅是你們的財富和武力，更是這份品格。”
她也將目光投向窗外，語氣中帶著一絲屬於精靈混血的疏離與淡然：“至於我的家族……卡洛琳家族，在精靈和部分人類藝術圈裡算是音樂名門。但我們很少主動參與那些複雜的貴族社交，更不會隨隨便便接受邀請。因為總有些人，表麵上恭維我們的音樂，背地裡卻取笑我們是‘半精靈’，或者認為音樂隻是‘娛人的小道’。”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絲驕傲，“所以我們更願意待在自己的領地，鑽研技藝，自食其力，過著寧靜而充實的生活。這樣反而更自在。”她看向卡爾和澤菲爾，“有時候我反而會好奇，那些曾經顯赫一時、後來卻逐漸沒落的古老家族，他們後來會怎麼樣呢？”
澤菲爾用小勺輕輕挖下一角冰激淩蛋糕，送入口中。冰涼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來片刻的舒緩。他思考著莉蒂西莎的問題，緩緩說道：“沒落的貴族……生活水平自然會下降，從雲端跌落。但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許不會立刻意識到，或者不願承認這種跌落。長期養成的習慣和觀念，讓他們難以適應普通人的生活。麵子、排場、所謂的‘貴族體統’，有時比實際的生活質量更重要。”
卡爾立刻想到了一個現成的例子：“就像伊莎貝拉！她對自己的珠寶看得比命還重，哪怕有些隻戴過一次就永遠鎖進櫃子裡，也絕不肯變賣。對她來說，那些珠寶不僅僅是裝飾，更是她‘赫裡福德大小姐’身份的象征，是維持她虛榮和驕傲的盔甲。如果家族真的落魄了，我打賭她寧可餓肚子，也不會賣掉那些‘象征’。”
“確實。”莉蒂西莎點頭，“沒落的貴族，往往會想儘各種辦法，甚至不惜代價，去維持表麵那層光鮮的‘貴族生活’。變賣祖產、舉債度日、四處鑽營攀附……或者，像澤菲爾之前分析的，試圖通過聯姻、投機等方式‘東山再起’。機會或許有，但要看他們怎麼選擇，以及是否還有那個能力和時運。”
澤菲爾放下小勺，紫羅蘭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街道，那裡人來人往，各自奔赴著自己的生活。“每個人的選擇，塑造了各自不同的道路。家族、出身、境遇……這些是起點，但終點如何，終究取決於行走在路上的人自己。”他的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甜點漸漸吃完，杯中的飲品也見了底。窗外的光線似乎又暗淡了一些，雲層愈發厚重。周末的午後時光在關於家族、階級、未來的討論中悄然流逝。
明天，新的一周即將開始，深影學院的交流生將正式進入課堂。平靜的學院生活將迎來真正的考驗。而他們三人，也在這一方甜蜜的空間裡，短暫地卸下心防，分享了彼此內心深處或深或淺的憂慮與思考。這份坦誠與信任，或許正是他們麵對即將到來的波瀾時，最堅實的依靠。
付賬離開蛋糕店時，傍晚的涼風已經帶上了更明顯的寒意。三人緊了緊衣領，朝著宿舍小屋的方向走去。身後，蛋糕店溫暖的燈光漸行漸遠，而前方，屬於他們的挑戰與成長，正隨著夜色一同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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