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的人這時候才像是還了魂。
柳氏“嗷”一嗓子哭出來,手腳並用地爬到兒子身邊,想摸又不敢用力,隻拿手指頭尖顫巍巍地碰了碰蘇文淵的臉,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蘇文萱這才放聲大哭,撲過去死死抓住哥哥的手:“哥…哥你聽見沒…”
蘇永昌呢,直勾勾地盯著兒子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好半天,忽然“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下去,朝著林軒,腦門“咚”一聲就磕在石板上。
不說話,隻是磕,一下,又一下,額頭立刻青了。
林軒直到這會兒,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才猛地泄了。
累,鋪天蓋地地壓下來,他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沒坐住,趕緊用手撐住地,大口喘著氣,肺管子火辣辣地疼。兩條胳膊像是彆人的,抬都抬不起來。
可看著蘇文淵一口口地喘氣,看著那一家人又哭又笑的模樣,看著沈慕白那個紮紮實實的鞠躬,他咧了咧乾得發裂的嘴,笑了。值。
一隻微涼的手,穩穩托住了他胳膊肘。
林軒偏過頭,看見蘇半夏紅彤彤的眼睛。她沒哭出聲,可眼淚就在眼眶裡轉。也不說話,拿起一塊乾淨帕子,就給他擦臉。動作很輕,很仔細,從額頭到下巴,把他一臉的汗和灰慢慢抹掉。
手指頭尖偶爾蹭過他皮膚,有點涼,有點抖。
倆人眼神對上,她眼裡東西太多——嚇壞了的後怕,滿滿的感激,紮心的疼,還有一點嶄新的、亮晶晶的東西,看得林軒心裡頭一撞。
蘇半夏輕輕搖了搖頭,手上加了點勁兒,想扶他起來。
“娘子,讓三叔起來吧,我這會沒力氣去扶他了!”看著蘇永昌像發瘋了般,林軒實在看不過去了。
“嗯!”蘇半夏點頭,幾個濟世堂夥計立刻上前,將蘇永昌給攙扶起來。
被攙扶起來的蘇永昌嘴裡還一直激動地念叨著“謝謝”。
沈慕白見林軒又笑著對他擺手,臉上激動半點沒退,反而更迫切了。他再次上前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麵,加大音量,肅然道:“林先生此術,能活人命,功德無量!沈某癡長虛歲,於醫道卻如井底之蛙。若先生不棄,沈某願執弟子禮,懇求學得這起死回生之術精要,以濟世人!萬望林先生成全!”
說著,竟又是一揖。
這話聲音壓過了嘈雜之聲,哭喊之聲,剛緩過來的人群又嗡地一聲炸了。太醫院的院首,要拜一個年輕贅婿當老師?
這還了得!
而離得最近的那些圍觀者反應則更為直接。有人倒吸一口冷氣,發出“嘶——”的一聲;有人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更有幾個年紀大些、知曉沈慕白名聲的老者,忍不住交頭接耳,聲音雖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駭然:
“我沒聽錯吧?沈老太醫他…他要拜師?”
“以師禮侍奉…這、這林姑爺難道真是活神仙不成?”
“了不得了…蘇家這是撿了多大的造化啊…”
然而,反應最為激烈的,卻是站在沈慕白身側的陳逸飛。
這位年輕一輩的醫學翹楚,自負才華,眼界甚高。自目睹剖腹取子的神跡後,他心中那份“同輩之中我為首”的篤定已然動搖,但長久積累的驕傲如同堅冰,並未完全消融。
方才心肺複蘇的全過程,他看得比誰都仔細,內心的震撼與認知的崩塌也最為劇烈。可當聽到自己素來敬若神明、地位尊崇的師父,竟當眾說出“以師禮侍奉”林軒時,那股混合著震驚、不解甚至隱隱抵觸的情緒,瞬間衝垮了理智。
“師父!不可!”
陳逸飛一個箭步搶上前,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他甚至顧不上儀態,伸手便欲去攔沈慕白作揖的手臂。他俊朗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焦灼:“您是何等身份?太醫院院首,杏林泰鬥!怎能…怎能向一個…”
他目光掃過疲憊的林軒,那“贅婿”二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因方才親眼所見的“神跡”而沒能脫口,但語氣中的不甘與維護師門尊嚴的急切,昭然若揭。
沈慕白被弟子阻攔,卻並未著惱。他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向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愛徒。他輕輕抬手,拍了拍陳逸飛緊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背,那動作帶著長者特有的安撫力量,也帶著一絲歎息。
“逸飛啊,”沈慕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為師平日是如何教導你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言非虛。今日,你可是真真切切,體會到此話的份量了?”
陳逸飛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師父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錘子,敲打在他那已然布滿裂痕的驕傲心防上。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眼前閃過剖腹產的母子存活場景,閃過方才林軒那套看似粗暴卻奪回生機的手法,再對上師父那雙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甘與掙紮的眼睛…
所有自辯的言辭都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