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純粹的無光。
當眼睛稍微適應後,陳默發現四周並非伸手不見五指,而是籠罩在一種昏沉沉的、仿佛月夜被濃霧過濾後的慘淡微光中。
這光不知從何而來,均勻地彌漫在空氣中,勉強能勾勒出周圍事物的輪廓。
最先引起他警惕的,是手中的觸感不對。
他明明緊握著七寸錦那冰涼、趁手、帶著微妙弧度與血線刃光的刀柄。
但此刻,掌心傳來的,卻是一種粗糙、沉重、帶著木質紋理和金屬箍環的觸感。
分量也截然不同,七寸錦輕巧淩厲,而手中之物卻沉甸甸的,壓得手腕微沉。
陳默心中一凜,低頭看去。
借著那慘淡的微光,他看清了手中之物——哪裡還是那柄漆黑凶戾的七寸錦!分明是一把刀身狹長、刀頭寬闊、帶有鐵質護手、裝在長木柄上的——樸刀!典型的古代官兵或衙役使用的製式武器!刀身看起來有些舊,甚至有點鏽跡,刃口也談不上鋒利,但整體透著一種冰冷的、屬於公門器械的煞氣。
他猛地抬頭,看向自身。
身上那套鎮詭司的黑色訓練服,已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靛藍色、布料粗糙、帶著明顯磨損痕跡的古代衙役公服!上衣是對襟短褂,下身是闊腿褲,腰間束著一條灰黑色的布帶,腳上則是一雙厚底、有些開線的皂靴。
甚至頭上,都感覺多了點重量,伸手一摸,是一頂黑色、圓頂、帶紅纓的衙役帽!
裝束徹底改變了!連同武器一起!
陳默的心臟再次一沉,但這一次,驚悸中迅速升騰起的是極致的冷靜。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被這個詭域更深層的規則,強行拉入了一個“設定”好的“身份”和“場景”之中!
這不是簡單的幻象或精神乾擾。
七寸錦與他心血相連,哀悼者之麵碎片與十凶鬼樓之力也依舊在他體內流轉他能清晰感知到),但外在的一切,卻被詭域某種強大的“規則”強行覆蓋、扭曲了!
他立刻回想起當初在永昌鎮經曆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詭域——那個商場。
不同的樓層,不同的規則,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才能存活。
那裡的經曆讓他深刻認識到,某些詭域並非單純的怪物巢穴,它們更像是一個個擁有獨特“劇本”和“舞台”的異度空間劇場,闖入者必須遵循其“規則”,扮演好“角色”,才有可能找到生路,或者……破局的線索。
而現在這個詭域,顯然比那個商場更加詭異、更加深入!它不僅僅改變了環境幼兒園與醫科大學交織),甚至能直接賦予闖入者“身份”,連隨身物品的形態都被強製扭曲!
“古代……衙役……”
陳默低聲自語,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環境也徹底變了。
身後那扇關閉的教學樓大門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狹窄潮濕的古老街道。
街道兩旁,是低矮破舊的木質或土坯房屋,門窗緊閉,屋簷下掛著褪色殘破的紙燈籠,在無風的情況下微微晃動,發出慘白的光。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苔蘚、夜露和一種淡淡的……紙錢燒過的灰燼味。
抬頭望去,天空是一片混沌的暗紅色,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那片均勻的、令人壓抑的微光,將這片死寂的古代街區籠罩。
腳下的感覺也不對。他剛才下意識踏出一步,腳下傳來“啪嗒”一聲輕響,有些濕滑。
低頭一看,青石板路麵上,果然積著一層淺淺的、渾濁的汙水,倒映著兩旁紙燈籠扭曲的光影。
完全是一個陌生的、死氣沉沉的古代民間夜晚街景!
陳默握緊了手中沉重的樸刀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也沒有試圖用蠻力攻擊周圍的環境來驗證虛實——在規則類詭域中,那往往是找死的行為。
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第一,趙鐵和蘇芮的消失,很可能也是被賦予了不同的“身份”,拉入了這個詭域不同的“場景”或“支線”中。他們或許還活著,但處境未知。
第二,這個詭域的核心,很可能與“古代衙役”、“民間夜晚”、“某種案件或儀式”有關。賦予他衙役身份,意味著他需要扮演這個角色,去完成某種“任務”或“流程”。
第三,危險就隱藏在這看似平靜、實則詭異莫名的街景之中。那首民間童謠的消失,並不意味著安全,反而可能預示著更符合當前場景的“規則”正在啟動。
第四,必須儘快找到這個“場景”的“主線任務”或者“關鍵線索”,同時尋找可能存在的、與趙鐵蘇芮彙合的機會,或者破除這個身份強製的辦法。
想到這裡,陳默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頭上的衙役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合格”的夜巡衙役。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自身。
除了樸刀和這身衣服,他原本攜帶的納戒、監測手環等物,全都不見了!但它們並非消失,陳默能感覺到納戒以一種奇異的狀態“依附”在他左手拇指的指根處,如同一個淡淡的紋身,依舊能存取物品,隻是無法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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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手環則徹底失去了感應,恐怕在這個被徹底扭曲規則覆蓋的“古代空間”裡,已經失效。
唯一還能清晰感知的,是體內十凶鬼樓的本源之力,以及哀悼者之麵碎片帶來的冰冷感。它們似乎因為層次更高,未被這詭域規則完全壓製或扭曲。
這或許是他最大的依仗。
陳默不再猶豫,開始沿著這條積水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去。
皂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在這死寂的街道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孤寂。
街道兩旁的房屋寂靜無聲,門窗緊閉,仿佛裡麵空無一人,又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門縫窗隙,冷冷地窺視著這個行走在夜間的“不速之客”。
紙燈籠的白光映在陳默靛藍色的公服上,投下搖曳不定、拉得長長的影子。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街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似乎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
陳默心中一緊,放慢腳步,警惕地靠近。
石碑是普通的青石,表麵粗糙,刻著字。
借著燈籠微光,他辨認出上麵的字跡,是一種頗為古拙的楷體:
【夜禁條例】
一更三點,暮鼓絕響,行人禁斷。
五更三點,晨鐘未鳴,不得開坊。
違者,杖二十。
夜行公人,需持牒巡更,遇異不報,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