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的秋風帶著水汽,吹進“華征·未來中心”頂層那間能俯瞰大半片水光的會議室。
易啟航站在投影幕布前,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姿態鬆弛卻自有一股凝練的氣場。身後屏幕上,定格著電影《老炮兒》的劇照——冰封的湖麵,一群身影,一股子混不吝的勁兒。
“《老炮兒》裡的什刹海,”他開口,聲音清晰,“就是很多老四九城人記憶裡,關於這座城市‘魅力’最野性的注解。野泳、滑冰時的荷爾蒙,隔了這麼多年,好像還在開闊的水麵上飄著,成了一種集體記憶裡的‘味道’。”
他按動翻頁筆,畫麵切換成流光溢彩的酒吧街夜景。
“現在,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裡的酒吧、美食,美女……”他恰到好處地停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了然的弧度,“和那些關於邂逅的想象。多數人固執地以為,這就是四九城的樣子,是它全部的、現代的底色。”
台下坐著銷售部、營銷部、企劃部的頭頭腦腦,有人交換眼神,發出幾聲心領神會的、壓低了的輕笑。
氣氛微妙地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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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刻,華征集團總部大樓另一側,一間更為莊重的會議室裡。深色胡桃木會議桌對麵,坐著程征,以及成本、設計、工程、投資等核心部門的高管。
南舟站在發言席,身後是占據整麵牆的投影幕布。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身的淺灰色西裝套裙,她按下了翻頁筆。
幕布亮起,沒有炫目的效果圖,隻有一行清晰冷靜的黑體字。
“在開始之前,”南舟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我想先請大家看一個數據。也許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並理解——在四九城的二環內,在無數個像銀魚胡同、慶雲三條這樣的曆史片區裡,最新的統計數據顯示,人均居住麵積是——11.74平方米。”
她停頓了兩秒,目光緩緩掃過程征微微凝住的臉,掃過成本部長下意識推眼鏡的手:
南舟繼續,語氣沒有渲染,“不足全市平均標準的三分之一。數字背後,是許多家庭幾代同堂擠在逼仄的空間裡,沒有獨立衛生間,每天需要去公共廁所排隊;沒有集中供暖,冬天要靠煤爐或小太陽瑟瑟度過;甚至……是很多房子由於曆史原因,至今沒有合法的房產證明。‘胡同文化’在遊客的鏡頭裡是一道風景。但對於生活在那裡的人來說,那是日複一日、必須挨過去的,浸透著苦辣酸甜的真實日子。”
這個數據,來自朱教授提供的最新版《四九城統計年鑒》,權威,冰冷,無可辯駁。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程征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抵在下頜。他看向站在光影交界處、背脊挺直的南舟,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震動。
這感覺,竟有些熟悉——就像幾個月前,在西鑼鼓巷酒店的彙報會上,當所有人都在思考如何讓旅客“睡好”時,這個女人擲地有聲地問出“為何而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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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正好,暖暖地照著銀魚胡同的青磚灰瓦。林閃閃舉著帶有“南舟的舟”LOGO的便攜麥克風,穿梭在熟悉的街巷裡。她身後,劉熙扛著攝像機,額角冒汗,呼哧呼哧地跟著。
“閃閃,慢點……跟不上了!”劉熙壓低聲音喊。
閃閃回頭做了個鬼臉,腳步放慢。她在岔路口停下,目光鎖定了提著菜籃子走來的孫阿姨。
“孫阿姨!”閃閃笑容燦爛地跑過去,“采訪您個問題唄?就一句真心話——如果咱們銀魚胡同要更新改造,您心裡頭,最希望變成啥樣?”
孫阿姨看清是閃閃,又看了看攝像機,臉上閃過一絲局促,理了理頭發。她想了想,未語先歎了口氣:
“唉,我就盼著我兒子,能在街邊上,或者這胡同附近,找到一個正經工作。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門,擠兩三個鐘頭地鐵去上班。要是能就近上班,哪怕錢少點,一家人能多在一起吃幾頓熱乎飯,這比啥都實在。”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沙啞,字字樸實,句句敲在人心上。那是一個母親最樸素、最紮心的願望。
閃閃收斂笑容,認真點頭,對著話筒清晰重複:“孫阿姨的願望,是希望更新後的社區,能提供就近就業的機會,減少漫長的通勤,讓家人有更多時間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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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啟航的戰場。
“當我們今天談論‘織補’,我們談論的,到底是什麼?在未來的城市競爭,尤其是頂尖人才的爭奪戰中,銀魚胡同這片土地,憑什麼勝出?憑什麼讓最聰明的大腦、最活躍的資本,願意停留,甚至紮根?”
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滑動,調出詳實的數據和案例:
“大都市隻有贏得人才爭奪戰的勝利,才能擁抱科技與創新的未來。看看紐約曼哈頓布魯克林的‘矽巷’模式——它成功的核心,是精準地抓住了‘人’的本質需求:構建了‘打造獨特場景,吸引頂尖人才,自然催生創新’的良性循環。年輕人、創業者用腳投票,聚集於此,形成了一個無邊界的、充滿活力的創新生態圈。”
他看向梁文翰,也看向在座的每一位:
“銀魚胡同連同慶雲頭條、二條、三條,是否也潛藏著打造具有四九城特色、根植於胡同肌理的‘微型矽巷’或‘創意巷區’的基因?我們提供的,不應該僅僅是物理空間的改造,更應該是能留住人、激發人的‘生態場’和‘能量場’。讓人工智能博士願意在咖啡館裡碰撞思路,讓獨立設計師的工作室與傳承三代的糖人攤和平共處,讓投資人在這裡看到的不僅是項目,更是一種未來生活方式的樣本。”
梁文翰聽得入神,易啟航的視野和架構能力,比他預想的更具鋒芒和野心。這已不是簡單的媒體推廣方案,而是參與頂層戰略設計的野心。
就在這時,調成靜音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他本能地瞥了一眼。
發信人:陸信。
「學長,方便時請幫我牽線。銀魚胡同片區更新項目,我希望有機會參與公開競標。事後,定有重謝。」
梁文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懸停片刻,迅速回複:「項目現在是程總親自抓,我這邊確實說不上話。見諒。」
按下發送,他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麵,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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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舟的彙報,進入了更紮實的層麵。
“基於過去一段時間大量、細致的實地走訪、入戶調研和文獻梳理,”她切換了PPT,畫麵變成一張手工繪製的、細節驚人的巨大片區地圖手稿掃描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跡,標注著密密麻麻的信息點,如同繁星。
“圖中紅色標記點,是片區內已掛牌或未掛牌但確有價值的曆史文化遺址、文物保護單位及建議保護建築,包括銀穀會館、顏料行館、梅蘭芳先生曾居住過的小院、餘慶戲台舊址等共計十七處。這些是紅線,是必須精心保護的‘城市記憶的錨點’。”
地圖被局部放大,焦點落在縱橫交錯的胡同網絡。
“藍色標記點,是散落在街坊間、仍在經營或勉強維持的傳統業態與老手藝。包括張記炙子烤肉、胡記糖人、王記爆肚、一家傳承五代的正骨老藥堂等,共計十五家。它們代表著這片土地過往的商業脈搏、活著的胡同記憶和非物質技藝傳承。這是城市的‘魂’,更是許多家庭賴以生存的‘民生所係’。”
她再次翻頁,畫麵變成更令人驚歎的“生活地圖”——以院落為單位,清晰標注著每戶的房屋麵積、產權歸屬、家庭結構、甚至特殊需求。
“我們認為,麵對如此複雜瑣碎、差異巨大的產權現狀和個體需求,任何大拆大建或統一模板式的‘舊改’,不僅是粗暴的,更可能製造新的矛盾。‘織補’的精髓,在於‘精準’與‘漸進’。必須像老中醫號脈,像繡娘做女紅,精準診斷每一處‘病灶’,才能做到‘一院一策’,甚至‘一戶一策’。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有機更新,而不是又一次簡單的空間置換或對原住民的隱形驅逐。”
程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張充滿手工溫度、卻蘊含著巨大信息量的“地圖”上。他仿佛能看到南舟和她的團隊,在胡同裡一次次穿行、叩門、傾聽、記錄的身影。這不是坐在辦公室裡能空想出來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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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閃轉向胡同裡那個有小海棠樹的空地。
同樣的問題拋給納蘭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