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真苑可以給質子吃閉門羹,但濁水庭不行。
“這嬤嬤……莫非也出事了?”
黃濤心一橫,果斷破門而入。
濁水庭的院子裡都是汙泥,黃濤看了看江步月的衣角,隻道:“殿下,您在外稍作等候,我進去喊人,免得這汙泥臟了您的衣履。”
“無妨。”江步月步履未停,“三哥不會介意。”
好,沒事,都是三殿下的意誌。
黃濤給江步月開路,入宮不得佩劍,他一把推開了孟嬤嬤的屋門。
孟嬤嬤躺在床上沒了動靜,黃濤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檢查孟嬤嬤的鼻息。
與此同時,江步月也未閒著,與黃濤分頭行動,推開了另一間的門。
——這是顧清澄近日以來受到的最大驚嚇。
她睡的正香,但本能感覺到有人在靠近她,於是她空氣裡抓了一把佩劍,倏地睜開眼。
竟看見了死去的三皇子。
“三——”
睡了一整天的腦子發昏,她差點分不清這是夢魘還是現實,意識到她的喉嚨控製不住發出聲音的同時。
她還看清了江步月的臉。
怎麼又是他!
聽到這個“三”,江步月的眉峰微微地蹙起。
“三生有幸,小七還活著!”
顧清澄搶先高呼出聲,隨即開始劇烈喘息,仿佛劫後餘生。
她是被孟嬤嬤撿來的罪奴小七。
江步月看著她確有幾分驚魂未定的模樣,殊不知顧清澄純粹是被他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這也太快了吧?
顧清澄知道有人會找上門來,但沒想到第二天就找上來了。
不對啊,怎麼也輪不到江步月啊?
他來做什麼?
找自己的?
顧清澄大腦強製開機的同時,黃濤也帶著同樣頭腦發昏的孟嬤嬤走進來。
四個人在一間屋裡,江步月站著,黃濤和孟嬤嬤跪著,顧清澄因為實在下不了床,江步月準許她躺著。
黃濤和顧清澄兩人交換了信息,她倆才知,昨夜捅的大簍子,原來炸到了江步月的頭上。
炸到江步月頭上,就等於是炸到了南北兩國繃得最緊的這根弦上。
事發倉促,考慮不周,還真如她所願,把政局炸了個底朝天。
但打死都不能承認。
顧清澄宣稱,她和孟嬤嬤完全不知情。
陳公公把她倆揍了個半死,直到交出玉袖扣才罷休。
說著,她展示了孟嬤嬤的身上的腳印和自己動彈不得的身軀。
等她聽到黃濤描述孟嬤嬤精湛的拋屍手藝,以及蠟丸藏線索的小巧思時,顧清澄忍不住在心裡給孟沉璧豎了個大拇哥,太專業了,不虧是混過江湖的。
江步月一直靜默不語地聽著,黃濤未得命令,繼續向她二人了解情況。
顧清澄也有模有樣地稟報著,但並不敢抬眼直視江步月。
她確實演得很像,刷恭桶的罪奴麵對天家貴胄,本就是卑微到不能見光的螻蟻。
故而她也未曾留意,江步月淡漠的眉眼間,悄然掠過一絲探究的餘光,克製地停駐在她身上。
“你叫小七?”
江步月的聲音泠泠響起,濁水庭的幾個人都斂了聲。
“奴婢小七,叩見……南靖,四殿下。”
顧清澄顫著手撐起身子,從床上坐起來,低垂脖頸正要下拜。
短短數日,她與江步月已隔開天塹——
濁水庭的罪奴小七與南靖皇子的距離。
她方才從黃濤口中套出的消息,已在心底反複嚼碎了,無聲咽下:
傾城公主確實在至真苑養病,和親文書也落下了禦印。
世事翻覆如掌中沙。
她努力下床,指甲掐進掌心,呼吸卻平穩如常。
顧清澄用餘光看著江步月,他眉眼依舊清雋如畫,可那身三皇子的黑色華服昭示著,他已是要歸去南靖奪嫡的皇子,再也尋不到半分當年溫順隱忍的模樣。
直到此刻她才驚覺,原來三皇子與他,不止是眉眼上的三份相似。
黑袍袖口的獅首齊光玉袖扣透出熟悉的光澤,她的腦海裡突然回放起那個改變她命運的殺人夜——三皇子死前對她說的話。
“跟我走吧,隻有我不會害你。”
如今方知此言,字字如千鈞。
可還有誰要害她?
顧清澄的思緒忍不住地雜亂,無法控製自己的肢體,將將要跌下床來。
突然,她的手被一截冷白的手腕橫來托住了。
“既然抱恙,便不必拜。”
他的聲音,竟平添了幾分她熟悉的溫度。
黃濤和孟嬤嬤皆是一怔。
隻有顧清澄的眼睛,落在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
乾燥溫熱、骨節分明,寒意卻滲過皮膚,傳進她的心底。
顧清澄的後頸陡然浮起一層細栗。
她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