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頭,小手裡攥著紙糊的旭日小旗。
彙成了一片紅白色的海洋。
他們敲鑼打鼓,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小林閣下板載!”
“帝國陸軍板載!”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傳統紋付羽織袴,在路邊莊重地九十度鞠躬,久久不願起身。
年輕的女人抱著懷裡的孩子,眼中閃爍著狂熱而崇拜的光芒。
半大的孩子們,則揮舞著手裡的小旗子,扯著嗓子,興奮地又蹦又跳,小臉漲得通紅。
對他們而言,邏輯很簡單。
小林楓一郎用最強硬的方式,在自大的洋人麵前,捍衛了帝國的尊嚴。
這種簡單粗暴的邏輯,最能點燃他們心中那股偏執到扭曲的民族自豪感。
一名正在附近街道巡邏的海軍陸戰隊少尉,看到這番景象,也忍不住停下腳步,遠遠地向著林楓的隊伍,撇了撇嘴。
“切,又讓陸軍這些馬鹿出風頭了!”
林楓端坐在馬背上,麵無表情地接受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場麵越是熱鬨,自己就越是安全。
民意,有時候比槍炮更有用。
就在這片狂熱的海洋中,林楓突然在馬上舉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輕輕往上一抬。
整個隊伍,令行禁止。
三輛裝甲車和三百多名士兵,瞬間停在了路中間。
這一停,讓道路兩旁的僑民更加興奮了,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們以為這是長官在特意接受他們的敬意。
隻有少數細心的人發現,林楓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狂熱的人群,望向了街道的另一端,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而道路另一側,那些被擠到邊緣的中國市民們,則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一個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扶了扶眼鏡,眼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一個賣餛飩的小販,則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攤子往後又挪了挪,眼神裡全是麻木與恐懼。
隻有一個十幾歲的報童,攥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
遠處,幾輛土黃色的憲兵隊卡車,正龜速行駛著,遠遠地停了下來。
駕駛室內,田中和鬆本透過擋風玻璃,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鬆本結結巴巴地說,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
“他……他怎麼停下了?”
田中也是一臉錯愕,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在等我們。”
鬆本差點咬到舌頭,
“等我們?”
“他知道我們要來?還……還特意停下來等?”
田中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廢話!不然你以為呢?”
“這位爺精著呢!他停在這裡,就是做給所有人看的!你看那些僑民,都把他當英雄了!”
“我們現在過去抓人……”
他沒說下去,但鬆本已經懂了。
現在過去,簡直就是往火山口裡跳。
不僅可能引發衝突,他們倆更會成為破壞“帝國英雄”形象的罪人,被這些狂熱的僑民生吞活剝了都有可能。
鬆本聲音發顫。
“那……那我們怎麼辦?掉頭回去?”
田中咬著牙,內心掙紮到了極點。
“回去?怎麼跟將軍交代?”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麵卡車上那些憲兵也都探頭探腦,顯然也被眼前的陣仗鎮住了。
田中最終做了決定,
“慢點,再慢點開過去。”
“見機行事。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傳喚’,不是‘逮捕’!”
“把姿態放低,千萬彆激怒他!”
卡車再次以龜速向前蠕動。
終於,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幾輛土黃的憲兵隊卡車,還是磨蹭到了裝甲車隊前方。
卡車後廂打開,一群臂戴“憲兵”白色袖箍的士兵跳下車,慢吞吞的跳下來。
但他們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古怪,眼神飄忽,動作也遠不如往常執行任務時那般乾脆利落。
歡迎的鑼鼓聲,戛然而止。
僑民們的歡呼聲也卡在了喉嚨裡。
氣氛瞬間從狂熱的頂點,跌入了冰冷的穀底。
田中和鬆本從領頭卡車的駕駛室鑽了出來。
兩人的腿都有些發軟,尤其是看到林楓那雙平靜望過來的眼睛時,更是心跳如擂鼓。
他們強迫自己邁開步子,在一眾憲兵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走到林楓馬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還沒等他們開口,馬背上的林楓先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田中二人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不耐。
“怎麼來的這麼慢?”
“……”
田中和鬆本當場石化,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慢?
他嫌我們慢?
他知道我們要來抓他,還在怪我們動作太慢?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囂張?
兩人腦中一片空白,準備好的說辭全忘光了。
田中舌頭打結,下意識地順著話頭,結結巴巴地回道:
“路……路上……堵、堵車……”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堵車?
這借口還能再爛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