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表演式的團圓,沒有被強行包裝成“完美家庭”。
一切都現實、也因此真實。
飯局接近尾聲時,嬸子明顯是提前準備好了的。
她把幾封紅包放到顧朝暄麵前。
……
也是這夜,北京的風更乾,更冷。
陸家有家宴。
這樣的場合對陸崢而言並不陌生……家族裡每一個重要節點,都需要有人在場、有人撐住氣口,也需要有人把情緒控製在不刺眼的範圍內。
陸祁一家到得早。
堂哥這幾年被家裡推得穩,婚也結得早,四年前定下來,如今女兒已經能跑能鬨。
小姑娘小名叫“餃子”,圓乎乎的臉,穿著薄薄的鵝黃色針織衫,鞋底在地上一蹭一蹭……
她認人很準,見到長輩就懂得點頭喊人,轉身又能把客廳當遊樂場,笑聲一響,整間屋子的溫度都跟著上了一點。
陸崢到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熱鬨。
長輩們圍著茶與菜,聊的不是具體項目,而是更抽象的“方向”“節奏”“今年的風向”;年輕一輩則在規矩與輕鬆之間打著轉,既不敢太放肆,也不願太端著。
陸崢把外套遞給阿姨,動作一貫利落,神色沒什麼波動。
飯桌上最容易讓人鬆一口氣的,反而是餃子。
她坐在兒童椅裡,被人喂了兩口湯就開始皺鼻子,像對“成人世界的味道”充滿質疑;下一秒又被一塊軟糯的點心哄好,眼睛亮亮的,手指還要去夠盤子邊緣的糖藕。
陸祁笑著把她抱遠一點。
陸崢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線,短暫地鬆了半寸。
這不是他擅長表達的領域,但他對“生活怎樣把人改得更柔軟”有一種冷靜的判斷。
一個家族真正的續航,從來不隻靠權與勢,也靠這種細碎的、生動的、無處炫耀卻能讓人踏實的日常。
敬酒環節走得很順。
他該起身的時候起身,該落座的時候落座,話不多,卻句句踩在場麵能接受的尺度裡。
長輩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認可裡帶著既定期待,像默認他仍會是那條最穩的線。
飯後,他照例去了院裡透氣。
煙盒在指尖轉了一下,他沒有點。
夜風從胡同深處吹過來,帶著一點乾燥的冷意,遠處隱約有孩子的笑聲……多半又是餃子被誰帶著出來撒歡。
燈影輕輕晃動,陸崢靠在廊下,目光落得很遠。
陸崢剛把火機收回去,身後就多了一道腳步聲。
陸祁不急不慢地走過來,並排站在他身側,肩線放得鬆,像終於從屋裡那一圈“熱鬨的規矩”裡退出來,喘口真氣。
兩個人都沒立刻說話。
院裡燈光壓得低,簷角滴水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遠處傳來餃子被人追著跑的笑聲,短短一串,打在夜色上,反倒顯得這廊下更靜。
陸祁點了煙,先吸了一口?
“還放不下?”
問題不重,語氣也不逼,像兄長對弟弟的試探,又像同一條船上的人對彼此心照不宣的確認。
畢竟這些年陸崢身上那點“沒翻篇”的氣息,細得很,但從沒真正消失過。
陸崢沒有回答。
他隻把煙灰輕輕彈掉,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塊被燈光切出來的空地上。那種沉默不是避而不談,更似一種過於清醒的自控,他不想給任何一句話留下可被誤讀的尾巴。
過了兩秒,他忽然側頭。
“哥,你幸福嗎?”
廊下的燈將陸祁的側臉切出一塊明暗分界,眉骨與鼻梁在光影裡銜接得很利落,隻有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陰影,露出了些不那麼“標準”的部分。
年輕的時候,他並不總是現在這副周全得體的模樣。
那會兒還在地方掛職,正是前途被人看好、又有幾分“不怕摔一跤”的年紀。
酒局一場接一場,項目一個接一個,媒體偶爾寫他,說“出身正、履曆好”,照片配在版麵上,看著鋒芒十足。
也是那個時候,他跟那位女孩糾纏在一起。
一開始不過是在朋友局上多喝了幾杯,她敬酒敬到他那邊,話多了幾句,後來又在活動、機場、晚宴上接連碰見。
她那時剛拿完獎,事業往上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卻總能在某些縫隙裡給他留出一點餘地。
緋聞傳得沸沸揚揚,狗仔蹲的照片一張接一張:車窗暗影、酒店門口、後台走廊的背影,素材不多,卻足夠拚湊出一段“浪漫故事”。
那陣子,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輿論盯著”的滋味。
開會的時候,某些人說到娛樂圈幾句,眼神不著痕跡地掃過來;家裡長輩談起“年輕人要穩重”,話隻點到為止,卻將態度擺得清清楚楚。
再往上走一步的位置,跟“自由戀愛”從來就不在同一張桌子上。
現實沒有跟他們正麵吵一架,也沒有逼出任何驚心動魄的決裂。
它隻是每天往他身上多加一點重量:新的任命、即將到手的晉升、某個必須出席的大型會議、一次“難得的機會”。
與此同時,女孩那邊,劇本越接越大,商務約越來越緊,粉絲數量每隔幾個月翻一番。
她需要的是曝光、是話題、是商業價值穩步上升;他需要的是形象、是穩定、是任何時候都站得住的“端正”。
兩條路表麵上可以交叉,實際上卻一寸一寸往不同的方向生長。
後來,他們還是分開了。
沒有誰先說“結束”,隻是有一天起,機場的照片裡不再有同一個背影,手機裡那些曾經頻繁跳出的消息也漸漸沉下去。
緋聞從熱搜上退場,被更新鮮的故事替代,像一場短暫的、稍微鬨大了一點的意外。
再往後,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婚姻這件事。
對象是家裡介紹的姑娘,背景乾淨,工作體麵,家世也配得上兩個字“門當戶對”。訂婚、結婚、生子,一切都在一個合適的節奏裡完成。
外人看著這樁婚姻,幾乎挑不出毛病:夫妻在公開場合相敬如賓,合照裡站位得體,餃子在中間,笑得像一顆被捧在掌心的小太陽。
至於那些真正隻有當事人知道的部分……誰在淩晨醒來會沉默很久,誰在爭執時會下意識收聲,誰習慣把不愉快折疊好,塞進時間縫隙裡。
沒人問,也沒人有資格問。
政途一路上升。
從處到局,從局到現在的位子,每一次任命下來,他的履曆在公開渠道上又多了一行乾淨利落的簡曆條目。
新聞裡提到他,配圖都是標準化的笑容和握手的瞬間,背景是一色的會議幕布和城市天際線。
那位女明星則在另一條路上閃閃發光。
她的作品越來越多,角色越來越重,獎項、代言、時尚雜誌的封麵輪番而來。某些年會的背景板上,他們的名字會離得很近——一個在政務報道裡出現,一個在娛樂版麵占據大半頁麵。
宛若兩條永遠不會真正交叉的線路,隻是在紙麵上勉強並排了一次。
“你幸福嗎”這四個字,落在這樣的履曆之上,顯得有些奢侈。
陸祁把煙含在唇邊,視線仍然落在遠處,看著餃子被人抱進屋,門縫裡的燈光一閃一閃,將屋內的熱鬨切成幾塊細碎的投影。
沒正麵說是或不是,低頭又吸了一口,把那口氣壓進胸腔裡,然後才淡淡開口:
“人這一輩子,總得挑一件自己能扛得住的事。”
他沒說那件事是家、是婚姻、還是家族給的那條路。
陸崢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廊下又安靜了一會兒。
他們都是被同一種秩序教出來的人,知道什麼能問,什麼不必追,知道有些答案不是說出來的,而是用一整段人生去維持一種“看起來合理”的平衡。
風又起了一點。
“她怎麼樣?”
問出口之後,兩人之間又落下一小段空白。
陸崢把煙叼在唇邊,指節收緊。
有一瞬間他想把什麼話推到舌尖,又在成形前忍住,隻用力吸了一口,把那點情緒壓回去。
沒有回答。
陸祁倒是先笑了,“行啊,現在學會跟我打啞謎了。”
笑聲並不響,很快被夜風衝淡。
他側過身看他一眼,語氣隨意,卻不至於輕飄:“前陣子你去巴黎是因為她吧?”
還是沒有回答,陸祁心裡有數,還真是癡兒。
“她在巴黎的事業做得怎麼樣?”
這一題他答得很乾脆:“還可以。”
“那就好,她看起來也不是一蹶不振的人。”他頓了一下,又說:“倒是你,阿崢,人不能老困在情情愛愛裡打轉。尤其是你這樣的。”
“你現在什麼位置,自己心裡清楚。副廳不過是起步,以後往上走,每一小步,盯著的人都多一圈,拿著放大鏡看你的人也多一層。到那個時候,誰跟你在一起,怎麼在一起,都不隻是‘喜歡不喜歡’那麼簡單。”
這些話說出來,不帶長輩那種訓誡的味道,更像一個已經走在前麵的人,把沿途看見的坑和坡給他描一描。
“男人,事業站不穩,談什麼選擇權?”陸祁輕聲道,“你現在這條路走得不錯,彆自己給自己添絆子。”
廊下的燈光打在他側臉上,眉眼之間那點疲色被壓得很淺,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磨過之後的冷靜,不是完全認命,卻也早就學會了和“安排好的命”共處。
過了一會兒,隨口補充似的,又說道:“前陣子在機場見過她一麵。”
陸崢的手指輕輕一緊。
這一瞬間的細微變化沒逃過陸祁的眼睛,他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故意拖長懸念:“跟秦家那小子一起。”
“秦家那小子”是誰,根本不用解釋。
能被他這樣提起的,也就那一個。
“看著還不錯。”陸祁淡淡地給了個評價,“起碼,有本事,有肩膀,也願意往前站。你放心,她不會差到哪去。”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把煙霧吹散。
良久,他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該放下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辭,也沒有任何勸慰,落在夜色裡,跟句冷靜到近乎殘忍的結論。
陸崢沒有立刻應聲。
他低頭看了眼指間隻剩半截的煙,把火星用力擰滅在石階邊緣。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乾脆得近乎利落,仿佛真能連同那些殘留的念想一並按滅。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一支煙的時間就能燒完的。
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指節收緊又鬆開,最終什麼也沒說。
兩個人並肩站在廊下,沉默被胡同深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屋裡隱約的笑語填滿。
外頭是冷風和青磚,裡頭是燈火與杯盞交錯。
他們各自站在這兩種溫度的交界處,被同一座城、同一個姓氏、同一套規則牢牢拴住向前的路……至於放不放得下誰,隻能留到沒人看見的地方,自己慢慢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