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綰君幾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或者說是一種長期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目光在第一時刻,就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精準地、死死地鎖定在了那片突然出現的水窪之上。清澈的茶水如同最純淨透明的鏡麵,清晰地、毫厘不差地倒映出大夫人俯身查看時那依舊保持著的、無可挑剔的雍容姿態,以及她臉上那帶著些許惋惜與無奈的、溫和而“真實”的表情——一切如常,與她過去無數個日夜、無數次觀察所得的結果,彆無二致,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失敗與荒謬。
周綰君心中那根因長期緊張、期待與恐懼而緊繃到極致的弦,幾乎要因為這又一次毫無驚喜、毫無異常的“正常”而徹底鬆懈、崩斷!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與對自己的深深嘲弄,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因為壓力過大、精神過度緊張而產生了嚴重的妄想症,那些所謂的線索、嘶吼、詭異的微笑,都隻是她瀕臨崩潰的大腦編織出的、自欺欺人的幻覺。
然而,就在大夫人直起身,似乎對這片小小的水漬不以為意,準備轉身,麵向門口方向,喚一直候在外間的貼身大丫鬟進來收拾殘局,她的身影即將完全脫離那片水窪倒映範圍的、電光石火、連一次心跳都來不及完成的刹那——
周綰君眼角的餘光,如同被燒紅的鋼針狠狠紮了一下,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確定性,捕捉到了那絕對違背常理的一幕:那片水窪之中,大夫人的倒影,並沒有如同萬物法則那般,隨著本體的離去而同步消失、模糊、變形!它……它竟然還詭異地停留在原地,保持著俯身查看的姿勢,一動不動!
而且,那水中的倒影,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規律、極其緩慢而詭異的、仿佛獨立於現實時間之外的節奏,緩緩地、清晰地轉過了“頭”,將目光——那絕非大夫人平日溫和包容、充滿慈悲眼神的、而是充滿了妖異、冰冷、洞察一切與一絲殘忍玩味笑意的目光——精準地、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穿透水波的阻隔,牢牢地釘在了僵立在原地、臉色瞬間血色儘褪、瞳孔因極致驚駭而驟然收縮放大的周綰君身上!
然後,那水中的倒影,對著仿佛被無形寒冰凍住、連血液都停止流動的周綰君,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個與現實中大夫人雍容華貴、慈眉善目氣質截然不同的、充滿了邪氣、惡意、嘲諷與某種居高臨下憐憫的、妖異至極、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微笑一閃而逝,短暫得如同錯覺,仿佛隻是水波因微風或震動而產生的瞬間扭曲。下一秒,未及收拾的茶水繼續在地板上不受控製地蔓延,倒影隨之扭曲、模糊、拉長,最終與普通的水漬殘跡再無任何區彆,仿佛剛才那驚悚的一幕,真的隻是她過度緊張下產生的、逼真的幻覺。
但周綰君整個人,卻如同被最寒冷的、來自九幽之底的玄冰瞬間徹底封凍!四肢百骸一片僵硬冰冷,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軀殼;血液逆流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耳邊隻剩下自己放大的、如同風箱般粗重卻無法吸入足夠空氣的喘息聲,以及那震耳欲聾的心跳;呼吸徹底停滯,連最細微的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整個世界在她眼前驟然失去所有的色彩與聲音,坍縮成一片純粹的白噪音,唯有那句來自深淵的嘶吼與方才那妖異的微笑,在她靈魂深處反複炸響,刻下永不磨滅的烙印!
她明白了!她徹底明白了三姨太那絕望嘶吼的真正含義!那根本不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物理現象!
不是沒有影子!不是照不出倒影!
而是……影子(鏡像)和本體,可以徹底分離行動!甚至可以……擁有完全獨立的意識、獨立的情感、獨立的表情、乃至獨立的行為邏輯!
大夫人……她根本就是一個強大到匪夷所思、徹底超出了周綰君所有認知範疇、甚至可能顛覆她對“人”之定義的、恐怖的心鏡能力者!她不僅能夠操控鏡像,甚至已經將自己的鏡像長期、穩定地、獨立地分離出來,並且讓這個擁有高度自主意識的鏡像,完美地、天衣無縫地扮演著“王夫人”這個角色,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掌控著龐大的家族!那麼,真正的、作為“本體”的大夫人,此刻究竟在何處?在做什麼?是陷入了沉睡,是被囚禁,還是……已然被這個強大的鏡像所取代、吞噬?這個鏡像,究竟是依舊受本體遙控,還是……已然反客為主,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大夫人”?
這個真相所帶來的衝擊與那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遠比單純“沒有影子”的猜想更加恐怖,更加顛覆,更加令人絕望!這已經完全撕裂了周綰君對鏡像之術、對現實與虛幻界限、甚至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所有理解!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無儘深淵的邊緣,腳下是翻湧的、未知的、充滿了惡意的黑暗。
當夜,周綰君身心俱疲,精神因白日那顛覆性的巨大衝擊而過度亢奮,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灼烤,卻又被那無儘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緊緊包裹,輾轉反側,直至後半夜,才因極度的精神與肉體消耗,而迷迷糊糊地陷入一種不安的、淺表性的、仿佛隨時會被驚醒的淺眠。
然而,睡眠並非解脫,並非休憩的港灣,而是另一個更加詭異、更加凶險戰場的無聲開啟。她的意識仿佛被一隻無形而冰冷、帶著絕對力量的大手強行攫住、拖拽,無可抗拒地沉入了一個冰冷、光滑、無邊無際、失去了所有現實參照物與方向感的奇異所在。
她猛地“睜”開意識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純粹由無數麵巨大、無縫銜接、反射著蒼白冷光的鏡壁構成的、沒有上下左右前後之分的詭異空間之中。四麵八方,上下左右,目光所及之處,無數個她的倒影,都以同樣驚駭、茫然、警惕、脆弱的目光回望著她,層層疊疊,無限複製,延伸至視野那扭曲的、仿佛不存在儘頭的儘頭,構成一個令人頭暈目眩、心智迷失、充滿窒息感的無限回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哪怕隻是睫毛的顫動,都被無數麵鏡子忠實地捕捉、反射、再反射,形成令人崩潰的、自我指涉的牢籠。
就在這時,正前方的一麵最為巨大、仿佛承載著整個空間重量的鏡壁,如同被投入一顆巨石的深潭般,無聲地、劇烈地蕩漾起來。一圈圈漣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散,在漣漪的中心,一個身影,緩緩地、從容地、帶著一種主宰般的威儀,自那鏡麵的“水麵”之下步出,仿佛從另一個維度的深淵,降臨於此。
正是大夫人!
不,更準確地說,是那個她在水窪倒影中驚鴻一瞥、帶著妖異微笑的“大夫人鏡像”!
她穿著與現實中的大夫人一般無二的、華美而莊重的深色誥命服製,珠翠環繞,流光溢彩,容貌也堪稱完美複刻,挑不出一絲一毫的差彆。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非人的審視感與沉重的壓迫感,與現實中所扮演的溫和敦厚、吃齋念佛的貴婦形象判若兩人,如同揭下了最後一層偽裝的麵具。她的眼神,不再有絲毫慈悲或溫和的掩飾,隻剩下赤裸裸的、如同解剖學家打量實驗標本般的冰冷、洞悉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殘酷的戲謔。
“好奇,是一種美德。”鏡像大夫人開口,聲音與現實中的柔和圓潤、充滿母性光輝截然不同,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缺乏生命溫度與情感起伏的冰冷質感,在這死寂而空曠、唯有倒影無數的鏡麵空間中清晰地回蕩,每一個音節都像小錘子敲擊在冰麵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撞擊著周綰君的耳膜與搖搖欲墜的靈魂,“它推動探索,帶來新知,驅動文明。但過多的好奇,尤其是像你這樣,堅持不懈地、飛蛾撲火般地、試圖去窺探那些被精心隱藏、不該被你所知、也絕非你所能承受的秘密……”
她緩緩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鏡麵隨著她優雅而沉穩的步伐,泛起一圈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與此同時,周圍那無數麵巨大鏡壁中,那成千上萬個她的倒影,也仿佛接收到了統一的指令,同步地、整齊劃一地向前逼近了一步!無數道冰冷、空洞、充滿非人質感的視線,如同聚光燈般,從四麵八方聚焦在孤立無援的周綰君身上,帶來足以將任何正常人逼瘋的、無所遁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整個空間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脆弱的肩頭。
“……往往會害死貓的。”她嘴角勾起那抹周綰君已然無比熟悉、此刻卻顯得更加清晰、更加妖異、更加殘酷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閃,如同雪地裡的刀鋒,語氣卻依舊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今日的茶點,然而其中蘊含的威脅與毫不掩飾的殺意,卻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席卷了整個鏡麵空間,“你父親周明淵,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和你一樣,太好奇了,總是不自量力,想要看清鏡子的另一麵,想要觸碰那不該觸碰的真相。”
周綰君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帶著鐵鏽與血腥氣的巨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連靈魂都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碎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從心臟開始,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個角落。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父親死亡的真相!而且如此直白地、近乎殘忍地、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嘲弄口吻說了出來!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她毫不相乾、卻又儘在掌握的事實!
這個鏡像,不僅擁有完全獨立的意識,她更知曉那最核心、最黑暗的秘密,知曉周綰君的底細、目的與掙紮,甚至……她可能才是真正主導、或者說深度參與策劃了這一切、包括父親之死在內的幕後黑手之一!她遠比周綰君想象的更加了解內情,更加深不可測,也更加……危險!
她究竟想做什麼?今晚這場精心安排的“夢境”召見,是最後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是貓捉老鼠般、欣賞獵物垂死掙紮的戲弄?還是……滅口行動那冰冷而優雅的前奏?
無儘的寒意與巨大的、麵對未知恐怖與絕對力量差距的戰栗,如同無數細密而冰冷的、沾著劇毒的針,瞬間刺穿了周綰君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將她牢牢地、絕望地釘在了這片冰冷、華麗、無限反射的鏡麵地獄之中,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