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打開了……好多紙……有字……紅色的字……像血……”
“……有人跪著哭……求饒……說不是故意的……火……好大的火……”
“……黃色的衣服……在灰裡……沒燒完……有花紋……蓮花……還有……還有這個!”
她最後一句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同時猛地從床上坐起,眼神驚恐地瞪大,右手死死攥成拳頭舉在胸前,仿佛握著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身體抖如篩糠。
值夜的宮女被她嚇醒,連忙掌燈過來:“阿蠻!阿蠻你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謝阿蠻“茫然”地轉過頭,看著宮女,又看看自己緊握的拳頭,仿佛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攤開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隻有幾道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紅痕。
“沒了……”她喃喃道,眼神空洞,“亮亮的……碎碎的……有怪味道……剛才還在……”
宮女看著她的掌心,又看看她驚恐未褪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這癡兒,莫不是真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消息自然很快傳到了崔嬤嬤耳中。次日一早,崔嬤嬤便來了,臉色比往日更加沉肅,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灼。她沒有多問謝阿蠻,隻是讓宮女帶她出去,自己則與靜慧在耳房內閉門談了許久。
謝阿蠻在佛堂廊下“曬太陽”,眼神依舊呆滯,耳朵卻捕捉著風中飄來的零星字句:
“……必須儘快……夜長夢多……”
“……那東西……確定在浣衣局舊物裡?”
“……太後旨意,徹查……所有經手之人……”
“……長春宮那邊……陛下今日又發作了太醫院……”
聲音斷斷續續,很快被風聲吞沒。但謝阿蠻已經聽出了關鍵:太後下令徹查浣衣局舊檔舊物,目標明確!而且,皇帝對蘇淺雪病情的焦慮已經公開化,甚至遷怒太醫院!
形勢正在白熱化。
午後,謝阿蠻被叫到佛堂一側的茶室。崔嬤嬤獨自坐在裡麵,麵前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茶。見她進來,崔嬤嬤指了指對麵的蒲團:“坐。”
謝阿蠻“怯怯”地坐下,低著頭。
崔嬤嬤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審視:“阿蠻,你昨夜夢裡,看到的‘碎碎的、有怪味道’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的?可能……畫出來?”
謝阿蠻“茫然”地搖頭:“畫……不會……”
“那,像什麼?”崔嬤嬤從袖中取出幾樣小東西,放在桌上——一塊普通的青瓷碎片,一片褪色的綢緞,一小撮香灰,“可像這些?”
謝阿蠻的目光掃過,最後落在那塊青瓷碎片上,眼神瑟縮了一下,伸出手指,虛虛地指了指,又飛快縮回,含糊道:“有點像……但……顏色不對……暗……臟……有紅……”
崔嬤嬤瞳孔微縮:“暗紅色?像是……沾了血,或是彆的什麼染的?”
謝阿蠻拚命搖頭,露出害怕的神情:“不知道……味道怪……像……像廟裡香灰混了土……還有……藥?”
“藥?”崔嬤嬤身體微微前傾,“什麼藥?你可聞得出?”
謝阿蠻再次搖頭,隻是反複說:“怪……難聞……阿娘以前生病……喝過很苦的藥……有點像……又不像……”
崔嬤嬤不再追問,隻是盯著她,仿佛要將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刻進腦子裡。良久,她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揮手:“去吧。回去歇著。若再想起什麼,立刻告訴靜慧師父,或者……任何你看到的人。”
謝阿蠻“懵懂”地點頭,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拋出的“碎瓷片”線索,已經成功引起了崔嬤嬤乃至太後更深的注意。那暗紅、怪味、似藥非藥的描述,應該能與她們在浣衣局或其他地方發現的線索對應上。
現在,她要做的,就是繼續扮演好這個時而混沌、時而能吐出零星關鍵信息的“癡兒”,靜靜地等待,等待太後將那些碎片拚湊起來,等待皇帝與太後之間因蘇淺雪和舊案而產生的矛盾徹底爆發。
回到耳房,她從貼身處取出周宮女給的那片暗紅碎瓷,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粗糙的質地,詭異的色澤,不祥的氣味……這東西,究竟出自何處?為何會讓周宮女如此緊張,又如此隱秘地交給她?
她用手指摩挲著瓷片邊緣那點黑色垢漬,忽然,指尖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瓷質的粗糙感。她湊到窗前最亮處,眯起眼仔細看。
在那點黑色垢漬的邊緣,似乎粘著一點極微小、幾乎與垢漬融為一體的、深褐色的顆粒,像是……某種植物的種子或碎屑?
一個大膽的猜想,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湧上心頭。
她記得,前世曾偶然翻看過一本宮廷忌諱雜錄,裡麵提及前朝宮中曾流行過一種極其陰損的巫蠱之術,需以夭折胎兒骨殖(或代用品)混合特定藥材、仇人毛發衣物等,封入特製的粗陶或粗瓷罐中,埋於特定方位咒詛。其中提到,某些特殊藥材研磨後,會呈現暗紅色,且帶有經久不散的腥苦異味。而盛放這些穢物的器皿,因長期浸染,也會帶上類似的色澤與氣味,即便打碎,碎片也難以徹底清洗乾淨。
這碎瓷片……會不會就是來自那樣一個“罐子”?而周宮女特意指出“浣衣局舊檔”、“憫”字……難道,當年憫貴人之死,或者那件杏黃宮裝,就與這類巫蠱之事有關?甚至可能,蘇淺雪也牽扯其中,或是……受害者之一?所以她才幻視不斷,心病難除?
若真如此,那這局棋,就不僅僅是爭寵構陷,更牽扯到了宮廷最深、最毒的禁忌!
謝阿蠻將碎瓷片重新藏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閉上眼睛。
窗外,鉛雲越發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長春宮的輪廓,在陰霾的天色裡,如同蟄伏的、病入膏肓的巨獸。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她,已經嗅到了那風雨中,夾雜著的、濃烈刺鼻的……血腥味,與真相腐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