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城下之盟”被朱炎付之一炬,回應他的是翌日拂曉時分,更加狂暴、更加不計代價的猛攻。流寇顯然被朱炎的決絕所激怒,亦或是意識到這座堅城已成為他們東進路上必須拔除的釘子,攻勢之烈,遠超以往。
火炮的轟鳴幾乎不再停歇,粗糙卻沉重的彈丸反複撞擊著早已斑駁陸離的城牆,夯土與磚石碎屑簌簌落下。無數麵土黃色的旗幟如同死亡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城牆的每一段。雲梯鉤索如林般豎起,身著各色雜亂服裝、眼神卻異常狂熱的流寇士卒,頂著守軍傾瀉而下的箭矢、滾木、擂石乃至燒沸的金汁,亡命攀爬。
朱炎依舊坐鎮南門甕城。這裡已不再安全,流寇的箭矢甚至能越過城頭,稀疏地落入甕城之內。親衛舉著大盾護在他身前,他卻時常揮手讓他們退開些許,以便更清楚地聽到城頭的呐喊,看清傳令兵臉上沾染的硝煙與血汙。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消耗階段。守軍的傷亡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趙虎身先士卒,甲胄上遍布刀箭痕跡,聲音早已嘶啞,卻依舊在各處險段奔走,哪裡危急便出現在哪裡。張承業組織起來的民壯和“經世齋”士子,此刻也成為了城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冒著生命危險,穿梭在城頭與城內,運送傷員、補充器械、撲滅被火箭引燃的火焰。
朱炎的指令變得越發簡潔。他不再看地圖,因為戰場態勢已完全膠著於城牆一線。他依靠的是對麾下將領能力的信任,以及對戰局本能的直覺。
“調西城預備隊一哨,補南門缺口。”
“火器隊集中,轟擊賊寇火炮陣地右翼。”
“告訴趙虎,允許他動用最後儲備的火油。”
每一條命令都關乎生死,都意味著資源無可挽回的消耗。城內存糧的警報早已拉響,王員外管理的“平糴司”已將每日配給的口糧降至最低限度,城內開始出現因饑餓而產生的虛弱與怨言,全靠朱炎坐鎮前線的威望和《戰時特彆律令》的高壓才勉強維持著秩序。
夕陽再次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與城下那片真正的血色地獄交相輝映。持續一整日的瘋狂進攻,終於在守軍同樣瘋狂的抵抗下,再次退潮。城牆上下,雙方遺屍累累,破損的軍械、凝固的血液、燃燒後的灰燼,構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朱炎在親衛的簇擁下,再次登上南門城頭。殘陽如血,映照著他沾滿塵土和汗漬的臉龐,那雙始終沉靜的眼眸深處,也難以掩飾地流露出深深的疲憊。
他走過滿是傷兵的垛口,看著那些缺醫少藥、隻能簡單包紮後靠在牆根下呻吟的士卒;他看著民夫們機械地將陣亡同袍的遺體抬下城去,堆疊起來準備焚化;他看到角落裡,一名年輕的“經世齋”士子,正笨拙地用自己的衣袖,為一個斷了腿的老兵擦拭臉上的血汙,自己卻忍不住低聲啜泣。
戰爭的殘酷,從未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麵前。
趙虎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他身邊,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大人……弟兄們,快撐到極限了。箭矢不足三成,火藥用儘大半,能戰之士,已不足四千……”
朱炎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趙虎堅實的肩膀。他放眼望去,城外流寇大營的篝火依舊連綿,仿佛無窮無儘。
他知道,商丘城已到了極限。人力、物力、乃至精神,都即將耗儘。
然而,就在這近乎絕望的沉寂中,猴子帶著一身夜色,悄然來到朱炎身邊,低聲稟報:“大人,西線……劉澤清部有異動。探報其正在秘密收拾行裝,似乎……有拔營遁走的跡象。”
這個消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在朱炎心頭。客軍若逃,不僅西麵門戶大開,更會徹底動搖本已瀕臨崩潰的軍心民心。
絕境,真正的絕境。
朱炎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目光從城下的屍山血海,移向西方劉澤清部駐紮的方向,最終,望向了東南——那是淮河,是朝廷可能來援的方向,也是他內心深處,那個關於未來藍圖的隱約出口。
他不能倒在這裡。
“傳令,”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集中所有剩餘火油、火藥,製成震天雷。挑選死士,待我號令。”
他沒有說具體要做什麼,但趙虎和猴子都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瘋狂的決然。
第六十章星火燎原
夜色如墨,將商丘城內外殘酷的戰場暫時掩蓋。然而,空氣中彌漫的血腥與焦糊氣味,以及遠方流寇大營連綿不絕的篝火,無不提醒著人們,這短暫的寧靜之下,醞釀著更為致命的風暴。
巡撫衙門的簽押房(朱炎已暫時撤回此處進行最後的謀劃)內,燭火搖曳。朱炎、趙虎、張承業、猴子,以及幾位核心軍官和“經世齋”士子肅立其間,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劉澤清部趁夜拔營遁走的消息已經確認。西線門戶洞開,軍心浮動,城內甚至開始出現小規模的騷亂,儘管被迅速彈壓下去,但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明白,若無轉機,明日太陽升起之時,恐怕就是商丘城破之日。
朱炎的目光掃過眾人疲憊而堅定的麵孔,最後落在那幾名被緊急召集來的“經世齋”士子身上。他們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些許書卷氣,但眼神中已有了經曆戰火洗禮後的堅韌。
“周文柏,”朱炎點名,聲音沙啞卻清晰,“你曾於‘經世齋’論及‘置之死地而後生’。眼下,便是死地。你以為,生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