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柏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儘管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聲音卻異常清晰:“回撫台!學生以為,生機不在固守,而在……出擊!”
“哦?”朱炎目光微動,“詳述之。”
“賊寇連日猛攻,死傷慘重,其勢雖眾,其氣已墮。劉澤清遁走,賊必知曉,定然以為我軍心潰散,防禦空虛,明日必傾力來攻,以求一舉而下。”周文柏語速加快,“然,正所謂‘驕兵必敗’!彼輩料我唯有龜縮待斃,我若反其道而行之,集最後之精銳,趁夜主動出擊,直撲其主帥營盤……”
“以卵擊石!”一名老軍官忍不住低喝道,“我軍疲憊,兵力懸殊,出城野戰,無異送死!”
“非是野戰對決!”周文柏目光灼灼,“是奇襲!是火攻!是斬首!撫台大人命人趕製震天雷,不正是為此?我軍不求殲敵,隻求亂其陣腳,焚其糧草,若能驚擾其主帥,或可使敵明日攻勢暫緩,甚至引發其內部混亂,為我軍贏得喘息之機!此謂……以攻代守!”
堂內一片寂靜。這個計劃大膽,瘋狂,近乎異想天開。但在此絕境之下,固守是坐以待斃,這看似自殺的出擊,反而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見的一絲微光。
朱炎沉默著。他看向趙虎。趙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大人,末將願往!左右是個死,不如死得痛快!”
他又看向猴子。猴子低聲道:“察探司已摸清李自成中軍大營大致方位,其糧草囤積處亦有線索。”
最後,他看向張承業。張承業麵色蒼白,卻堅定地點了點頭:“城內……下官會儘力穩住。”
朱炎緩緩站起身。他走到周文柏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隨即轉向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士子所言,正合我意。此非求生,而是掙命!為我商丘數萬軍民,掙一線生機!”
他不再猶豫,迅速下達命令:
“趙虎,由你親自挑選五百敢死之士,人銜枚,馬裹蹄,攜所有震天雷與火油,子時三刻,由西門潛出。”
“猴子,你帶察探司所有好手隨行,負責引路、辨識目標。”
“出擊之後,不必戀戰,以火器擾亂中軍,焚燒糧草為第一要務!得手之後,立刻分散撤回,我自會派人接應。”
“張承業,即刻起,全城實施最嚴厲宵禁,敢有擅動者格殺勿論!同時,組織所有能動彈的人,加固西門至內城的防禦工事,準備接應!”
“其餘諸將,各守本位,若見敵營火起並聞我軍號炮,便齊聲呐喊,擂鼓助威,製造大軍出擊之假象!”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如同在絕望的泥沼中,硬生生開辟出一條狹窄而危險的路徑。
子時三刻,月暗星稀。商丘西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趙虎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五百名視死如歸的勇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潛向那片篝火連綿的死亡之海。
朱炎登上了西門城樓,遙望著那片漆黑的遠方。他的手緊緊攥著冰冷的牆磚,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他將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五百死士身上,押在了這微弱的“星火”之上。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突然!
遠方敵營深處,猛地亮起一團耀眼的火光,隨即是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火光接二連三地騰起,伴隨著隱約傳來的驚呼和混亂!
“成了!”城頭有人壓抑著聲音低呼。
朱炎猛地舉起手,嘶聲下令:“號炮!擂鼓!呐喊!”
轟!——嗵嗵嗵嗵!——殺啊!!
商丘城頭,號炮衝天,戰鼓雷動,守軍爆發出絕境中最後的力氣,發出震天的呐喊,聲震四野!
遠方的流寇大營,火光愈發熾烈,混亂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星火,已然點燃。能否燎原,能否照亮這絕望的長夜,尚在未定之天。